很快就到了大婚这一日。
该预备的东西,赵夫人早早就备下了,从婚服到首饰、从喜饼到花烛、从宴席到回礼,样样都打点得妥妥当当。映仪倒也没操什么心,只每日试试首饰衣裳、听听成婚的流程,日子过得悠闲,甚至还有空和丫鬟们聚在一起打打叶子戏。
因着是男方入赘,婚礼的流程与寻常嫁娶便大不相同。
寻常人家是女方出门、男方迎娶,新娘子要早早起来梳妆,等着花轿上门,一路吹吹打打抬进夫家。
可到了入赘这儿,便翻了个个儿——由卿思齐这个长兄,代替映仪前去萧衍住处接亲。映仪只需在新房等待,等新郎被接了回来,再出去拜堂。
听雨头一回听说这流程时,还啧啧称奇了好半天:“哎哟,那可真是稀奇!从前只听说新郎去接新娘,如今倒好,咱们姑娘坐在家里等着,新郎官儿自己送上门来了。”
此言一出,屋子里的丫鬟们都捂嘴笑起来了。
琥珀嘴快:“谁叫咱们姑娘有本事呢?以后当家做主的可是咱们姑娘,不得让姑爷自己送上门么?”
到了正日子这日,天还没亮,听雨和知晴便一人拉着映仪一只胳膊,硬是把她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映仪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含含糊糊地嘟囔:“让我再睡一刻钟……就一刻钟……”
听雨哪里肯依,一边给她套衣裳一边哄道:“好姑娘,今儿可是你成亲的大日子,怎么能赖床呢?即便你不出门去,也得快些起来才是。等会儿姑娘们都回来了,见您还窝在床上,这像什么话?”
知晴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姑娘,四姑娘昨儿就放了话,说今儿要第一个来瞧新娘子梳妆,您若是还躺着,她那张嘴可饶不了您。”
映仪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由着两人把她按在了梳妆台前。
琥珀几人早早就候在里间,见映仪起来了,连忙端了铜盆、捧了巾帕、拿了牙粉,麻利地服侍她梳洗。
温水里滴了玫瑰清露,巾帕是新的细棉布,牙粉里掺了薄荷与丁香,连漱口的清茶都是特地去外面茶庄买的头茬龙井。
映仪一边洗脸一边打哈欠,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被知晴拿帕子细细地按干了。
刚洗完脸,静仪、芳仪、乐仪都来了,见映仪还在洗脸,不由都笑她越发懒怠了。因着入赘的习俗不同,乐仪也没见识过,一时间又嚷着要去外面等接新郎的车架,拉着两个姐姐又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待映仪坐到梳妆台前,知晴拿起眉笔,一边给她描眉一边笑道:“姑娘今儿可真好看。”
映仪不由狭促道:“你家姑娘哪日不好看呢?”
知晴抿唇笑:“是我说错了——姑娘哪日都好看,只是今儿格外好看。”
主仆二人说笑着,镜子里的那张脸便渐渐清晰起来——眉如远山含黛,唇似樱桃点朱,面颊上薄薄地扫了一层胭脂,像初雪上落了一瓣桃花。
正说着,外面有小丫鬟脆生生地通报道:“夫人来了!”
话音刚落,帘子一掀,赵夫人便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织金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点翠偏凤钗,通身气派端方而不张扬。
映仪见她来了,本能地要起身行礼,却被赵夫人伸手按住了肩膀。
赵夫人站在映仪身旁,低头看了看镜中那张年轻的面庞,笑道:“娘来给你梳头。”
说着,她拿起梳妆台上那把崭新的桃木梳,梳齿上还系着红绳,垂着两枚铜钱。
赵夫人将梳子轻轻穿过映仪的乌发,从发根梳到发尾,一下一下,动作缓慢而郑重。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赵夫人低声念着,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映仪听着听着,鼻子便有些发酸。
她抬眼看向铜镜——镜中映出两张脸,一张年轻鲜妍,一张已染了岁月的风霜。
赵夫人亲手替她挽了发髻,又将那顶赤金点翠的凤冠稳稳地戴在她头上。
凤冠沉甸甸的,压得映仪脖子微微一沉,这下映仪满心都是稳住凤冠不掉下来,倒把那点子情绪给抛开了。
赵夫人退后半步,端详了镜中的女儿许久,忽然沉默了下来。
映仪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轻声道:“娘,怎么了?”
赵夫人摇了摇头,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来,若你娘还在,看见你长这么大、又成家了,不知道该多高兴才是。”
映仪怔住了。
她知道赵夫人说的是她的生母,那个她从未见过、也从未真正了解过的赵姨娘。
早在昨日,赵夫人就亲自带着映仪去给赵姨娘上了香,赵姨娘的牌位前香烛贡品不断,四周都被打理地井井有条,远远超过了一个姨娘该有的待遇。
从那一刻起,映仪就知道,自己受到的这么多优待,到底是为什么了。
映仪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伸手握住了赵夫人搭在她肩上的手,这只手温热细腻,是妈妈的手。
赵夫人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攥,随即松开,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从容利落的模样:“好了,不说这些了。今儿是大喜的日子,该高高兴兴的才是。听雨,去看看外头准备得怎么样了,吉时可不等人。”
听雨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外面院子里的热闹声便一阵一阵地涌了进来——有婆子们搬桌椅的窸窣声,有小丫鬟们说笑打闹的嬉笑声,还有不知谁放了一挂小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炸得满院子都是硝烟味。
映仪坐在梳妆台前,听着这满院的热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不过一年前,她还躺在宜和院的榻上,看着窗外那棵新树发呆,不知道自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可如今,她有了自己的院子,有了自己的产业,有了疼她的母亲、和睦的姐妹,还有一个愿意赘给她、让她可以永远留在家里的人。
这日子,竟比她从前想过的任何一种活法,都要好得多。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天的锣鼓声,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欢呼与笑闹。
有小丫鬟一路跑进来,气喘吁吁地笑道:“夫人!姑娘!新郎官儿到了!大公子把新姑爷接回来了!”
赵夫人点了点头,又最后替映仪理了理鬓边垂下的流苏,才道:“时辰到了,出去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