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
那面纱女子听了,轻轻摇头,
公子所言虽有几分道理,终究失于牵强。刘邦所笑之事,何止建立汉朝?刘备身故之后,尚有阿斗继汉四十一年。是以谜底并非‘汉’字,公子再细想想。
那公子哥眉头紧皱,又想了一会,再猜不出了。
“小生才学浅薄,再也猜不出。”
罢拱手一揖,倒也潇洒,坐了回去。
虽没猜着,却是在座中唯一一个来说之人,加之前两个答上来的亦是他,也算是亮了相不是。
蒙面女子见他归坐,舱内再无人开口,便环目一扫,缓缓问道:
“还有哪位贵客,识得这谜底?”
这一问,舱里登时静了。
一众秀才公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个个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
女子等了一等,见无人应答,似是有些失望,轻轻叹了口气,伸手便要去揭那灯下悬着的谜笺。
就在这时,沈青舟开口道:“且慢。敢问姑娘,若是猜中,可有彩头?”
女子手上一顿,抬眼望向他:“若是猜得中,便将这盏莲花灯相赠。”
沈青舟听了,摇摇头,“彩头太小。”
女子一怔,随即问道:“依公子之见,想要何等彩头?”
沈青舟抬手指向她面上轻纱,
“满船宾客,皆是露脸报名,唯独姑娘一人以纱掩面,藏藏掩掩,这可不甚公平。”
一句话落,说得满舱的人又是一阵低议。
陆无双在旁暗暗翻了个白眼。
大哥好色的毛病,又犯了。
蒙面女子隔纱望了他半晌,忽地嫣然一笑
“公子说得也在理。既如此,奴家应了。公子请说谜底。”
沈青舟不慌不忙道:
“这谜底,是个“翠”字。”
那女子眼中微微一动,“何以见得是‘翠’字?”
沈青舟微微一笑,不紧不慢说来。
“喜到极处便是大笑,悲至心底方会大哭。是以,这一笑一哭,需是两个端处。”
“汉高祖刘邦平生最大劲敌,便是楚霸王项羽。垓下一战,霸王乌江自刎,项羽一死,汉室方能立定,这便是刘邦大笑之由。”
“再说昭烈帝刘备。古往帝王,多有为江山舍弃兄弟,唯独昭烈,为兄弟几弃天下。关羽败走麦城,身死他处,刘备恸哭,便是为此。”
“楚霸王项籍,下相人也,字羽。关二爷云长,河东解人也,名羽。”
“刘邦大笑,笑项羽亡。刘备大哭,哭关羽死。皆是因为“羽卒”。”
“上羽下卒,合之便是一个“翠”字。不知我说的对是不对?”
他说完,舱里静了一瞬,随即“轰”的一声,众人纷纷议论起来。
有拍案叫绝的,有低头细想的,有把那“翠”字在桌上写来写去、越写越觉得妙的。
那方才猜“汉”字的公子哥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把手里的扇子也收了起来。
陆无双连连拍手,“原来如此!项羽、关羽,俱是‘羽’!”
衣雪青在旁听了,眼睛一亮,轻轻低呼一声:
“原来这般拆法。我只一味往汉家天下上头去想,竟半点不曾想到这个‘羽’字。”
她看向沈青舟,那眼神又有了变化。
“想公子非但武功卓绝,胸中才学亦是深厚,真叫小女子汗颜。”
沈青舟向来是被夸了便接着,没有含蓄那一说,淡淡道:
“文武双全嘛,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衣雪青掩唇直笑,“公子半点不谦让,倒是我见识浅了。”
“谦虚?”沈青舟挑了挑眉,“谦虚是给没本事的人用的。”
程英在旁轻轻摇头,她待沈青舟讲到楚霸王一节,方才豁然通透。
面纱女子听罢,静了片刻,方缓缓说道:
“公子解得丝毫不差。这谜底,正是“翠”字。”
微微摆手。
身旁立着的丫鬟把莲花灯解下,送到沈青舟跟前。
沈青舟并不推辞,转头笑道:
“筱筱,接花灯。”
“晓得了,师哥。”曲灵筱喜滋滋上前,将花灯接在手里。
沈青舟瞧着案后那女子,
“这灯儿虽好,到底不如真人好看,不知何时,能一睹姑娘真容?”
那面纱女子闻言,微微别过脸去,纱帘晃动间,隐约见得耳根一点红晕。
舱中众人见了,都笑起来,有那促狭的,已开始起哄。
女子浅浅一笑,并不推拒,抬手便去揭那面纱。
轻纱一落,灯下立时显出一张容颜。
沈青舟看了一眼。
接着便不挪了。
满舱的男人,有那么一瞬,连气都不敢出。
有几个年轻的,脸都红了,忙低下头去假装看茶。
那方才猜“汉”字的公子哥儿,手里那把扇子“啪”的一声掉在桌上,自己都没觉着。
这世上的美人,有以艳取胜的,有以清取胜的,有以娇取胜的,有以媚取胜的。
眼前这个,生来清得如水,偏又媚在骨里。
白白净净的脸,细细弯弯的眉,秀秀挺挺的鼻,不点而红的唇。
单看哪一样,都是清清淡淡的。
合在一处,偏偏就生出一种妩媚来,从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一点一点往外荡漾。
只是这话又说回来。
论容貌、论气度、论韵味,龙妹妹、黄帮主、郭大小姐,哪一个不远远胜她?
只是,
这女子的相貌,十分像他前世的班花!!!
当年苦追不得,却意外茶室相遇,一小时十二张的三十八号,班花!
怪不得方才一进舱,瞧她总觉着哪里见过。
现在明白了。
沈青舟这一瞅,脑子里那班花绕着钢管翩翩起舞的模样便浮了上来。
这就要人命了。
上一世他还没跟班花把感情交流够,就一头穿到这来,心里到底是存着些遗憾的。
正胡思乱想,忽觉腿上一痛。
回过神來,原是陆无双瞧他看得不忿,伸手在他腿上掐了一把。
沈青舟扭过头来,见她咬着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家里这么多姐妹,还看不够?跑到这花船之上瞧外头女子,你是想气死我不成?”
沈青舟嘴角一咧,一句 “家花哪有野花香” 险些脱口而出。
眼角一扫。
见曲灵筱也是一脸愤愤,衣雪青笑得古怪,程英只暗自摇头。
便把话咽了回去,讪讪一笑,“就这么个毛病,你又不是不知。”
“晓得归晓得,往后不许这般直着眼乱瞧!”
沈青舟连声答应,心里却滴溜溜地转着念头。
面纱女子,黑丝班花。
有趣。
实在有趣。
此时再看,班花....不是,那女子,早把面纱重新戴好了,冲旁边一个丫鬟点了点头。
那丫鬟会意,又捧过一盏灯来。
众人看时,却是一盏鲤鱼灯。
通身红鳞,尾巴高高翘起,肚里点着烛,光影点点,一明一暗,倒真像一条鱼在水里游。
鲤鱼灯下,又悬了一条谜笺,上头写着七个字:
“无边落木萧萧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