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锋带着魏鑫源与王顾辞快步穿过街道,直奔横岳重镇中心的城主府。
姜中天率军出征牙铜城后,整座重镇的防务与日常庶务,便交由天心宗长老楚天阔代为坐镇主持。
三人走到城主府门前,守门的并非巡天司卫兵,而是四名身穿深灰武服的天心宗内门弟子。
章锋在台阶下停住脚步,抬手理了理身上的流水纹衣袍,将方才在东城民宅扑空时的戾气收敛干净。
在普通散修与小宗门弟子面前,他可以摆出归玄境大修的架子,横行无忌。
可到了城主府门前,即将面对天心宗这位位列潜龙榜第二百六十三位的实权长老,他半点狂傲都不敢露出来。
九河宗在青州终究是不敌天心宗与万剑谷,仰天心宗鼻息生存,两家表面是合作的关系,实则上下尊卑分明。
经过通传,一名天心宗执事走出大门,引着三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暖阁外。
章锋抬手示意魏鑫源和王顾辞在廊下候着,自己迈步跨过门槛。
暖阁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碳,一个身形魁伟、穿着深灰色长老法袍的中年男人,正靠在铺着厚厚白虎皮的大椅上,闭目养神。
他面容方正,双肩宽阔,银灰色的短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便闭着眼,那股子久居上位的威压,也压得人喘不过气。
正是天心宗的执法堂长老楚天阔。
“楚长老。”
章锋一改在外的霸道,脸上堆起几分客气的笑,对着椅子上的楚天阔拱了拱手。
楚天阔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章锋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离着楚天阔三步远的地方。
他先是关切地问了一句:“听闻楚长老前阵子在牙铜城外受了伤,不知现在身子如何了?”
楚天阔这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灰绿色的眸子,深得像两口古井,看不出半点情绪,他扫了章锋一眼,声音平淡道:“劳章长老挂心,死不了。”
“宗门送来了保命的灵药,底子还在,保住这条性命不成问题。”
“无事不登三宝殿,章长老不在宗门清修,跑到横岳重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听闻楚天阔性命无碍,章锋顺势在侧下方的木椅上落座,身子只沾了半边椅面,叹了口气道:
“瞒不过楚长老,我这一趟过来,确实是为了桩糟心事。”
“上次去军营拜会您的时候提过一嘴,我宗李程砚师弟数月前在万妖山脉失踪,前阵子命牌碎了,宗门震怒,派我出来彻查真凶。”
“根据您上次给的线索,我盯上了巡天司那个叫伊阳的指挥使。”
说到这里,章锋手掌按在膝盖上,刻意略去了五天前在官道拐角被姜中天一枪震跪、还被扣上通敌大帽子的羞辱经历,只把之前在官道上拦路伊阳的事,掐头去尾地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章锋叹了口气,一脸的愤懑的说道:
“楚长老,这姓伊的要是心里没鬼,何至于连巡天司的差事都扔下不管,夹着尾巴畏罪潜逃?”
“李师弟的死,八成就是他干的!”
“我在横岳重镇人生地不熟,手底下也没几个人手,今日厚着脸皮过来,就是想请楚长老帮个忙,动用天心宗在城里的眼线,替我摸一摸这小子的去向!”
主位上,楚天阔静静听完,高耸的眉骨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一副头一回听说此事的意外神情:
“竟有这种事?”
“那个伊阳,前些日子在军帐里被我点破修为时,看着倒是个老实本分的人,没想到行事如此张狂,连章长老的面子都敢驳。”
楚天阔嘴上这么应着,灰绿色的眼眸深处却没有半点波动。
五天前城外山道上那记“重岳”神通落地的动静,哪怕是他都隐约察觉到。
他当时虽在榻上疗伤,神识却感应得清清楚楚,那是姜中天与一位归玄境武者在交手。
如今听章锋这番避重就轻的说辞,楚天阔哪里还不明白,定是这老小子在城外堵人,被姜中天撞上给收拾了一顿,怕丢人现眼才故意瞒下不提。
不过看破不说破,他现在正需要人手替自己跑腿,没必要去揭章锋的伤疤。
楚天阔抬起右手,摸了摸腰间的墨玉执法令:
“天心宗与九河宗同气连枝,李长老遭了毒手,我天心宗自当出力。”
“这样吧,横岳重镇四门都有我宗门弟子协同守卫,城里各坊市也有暗桩。”
“我这便传令下去,让底下的弟子去查一查这几日进出城门的记录。”
“章长老且在偏厅喝茶歇息片刻,一有消息,我让人通知你。”
见楚天阔一口应下,章锋紧绷的面皮松弛下来,站起身拱手道:
“那就有劳楚长老费心了,我就在偏厅候着,绝不打扰长老静养!”
待执事领着章锋三人退往偏厅,楚天阔脸上的温和神色收得干干净净,对着门外低喝一句:
“来人。”
一名黑衣执事快步走入厅内,单膝跪地。
“去查清楚,三天之内,巡天司那个叫伊阳的去了哪儿,见过什么人,跟谁一并出的城。”
“查明之后,直接来报我,不要惊动九河宗的人。”
“遵命!”
黑衣执事领命退下。
议事厅内重新安静下来,楚天阔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闭目养神。
这一等,便是整整两个时辰。
日头偏西,厅外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先前那名黑衣执事去而复返,快步走到主位前躬身随后附在楚天阔耳边,飞快地汇报着什么。
片刻后楚天阔睁开眼,挥了挥手:
“知道了,下去吧,领二十枚灵晶去账房支取。”
执事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楚天阔独自坐在空旷的大厅里,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没有立刻去传唤偏厅的章锋,脑子里飞速转动起来。
伊阳和陆青澜凑到了一块儿?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前几日牙铜城外那场夜袭,陆家那位随军压阵的宗师老祖袖手旁观,放任商余五箭射垮大营,摆明了是要借刀杀人,除掉陆醉爷孙这一脉。
楚天阔在青州摸爬滚打百余年,对四大世家内部的龌龊一清二楚,根据宗内流传的消息,陆醉那老东西,当年从陆家主脉逃出来,可是带走了不少好东西。听说,陆家那件祖传的灵兵甲胄,就在他手里。
可那天夜里,商余的雷光箭矢轰下来的时候,楚天阔离陆醉最近。
陆醉硬接那一箭时,身上激发的只有化玄境的护体真气与山河拳意,半点灵兵甲胄的波动都没有!
要是有青云流光甲护身,陆醉绝不至于被一箭射穿胸膛,落得个重伤遁入万妖山脉的下场。
“原来如此……”
楚天阔灰绿色的眼眸亮了起来,手指在扶手上重重一叩。
陆醉那个老糊涂,疼爱孙女到了骨子里,竟在出征前把保命的灵兵软甲留给了陆青澜!
如今陆醉下落不明,陆青澜一个真罡境的小丫头片子,守着一件足以让通玄圆满乃至宗师眼红的灵兵甲胄,还敢跟着伊阳往万妖山脉里头钻,这不是稚子怀金过闹市是什么?
不仅如此,陆醉作为活了近两百年的化玄境武者,毕生积攒下来以及陆家一脉遗留的灵晶、丹药、秘籍,全数都在爷孙两人手上。
若是能借着这个机会,把陆家爷孙留下的这笔丰厚遗产连同那件灵兵软甲一并吞下……
他在天心宗内的权柄将再上一层楼,连带着这次牙铜城大败的损失也能尽数补回来!
心念电转间,一条借刀杀人的毒计已在楚天阔胸中成型。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站起身,迈步走向偏厅。
偏厅内,章锋正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见楚天阔推门进来,赶忙迎上前去:
“楚长老,可是有消息了?”
楚天阔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伸手示意章锋坐下:
“让章长老久等了,这姓伊的小子确实狡猾,费了门下弟子一番手脚,总算是摸清了他的底细。”
“据我宗门暗桩查探,这伊阳三天前夜里就已经不在城中了。”
“而且他不是一个人走的,与他同行的,还有陆醉的孙女,陆青澜。”
“他们两人,十有八九是往万妖山脉深处去了。”
“陆青澜?”章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脸上露出不解之色,“他跟陆醉的孙女搅和到一块儿干什么?莫非……”
章锋说到一半,脸色微变:“难道陆醉还没死?!”
前几天姜中天在山道上说陆醉生死未卜,章锋还当那是场面话,被两名巫国通玄五境追杀,还挨了宗师一箭,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楚天阔摇了摇头,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陆醉是什么人?那是半只脚迈进宗师门槛的化玄境强者,一身横练山河拳强得没边,哪有那么容易死在巫国蛮子手里。”
“他定是躲在万妖山脉某处闭关疗伤。”
“那个伊阳在山道上撞见了章长老你,知道姜中天出征后城里没人保得住他,为了活命,自然要想办法找个更硬的靠山。”
“他陪着陆青澜进山找人,只要寻到了陆醉,有那位化玄境的老前辈庇护,章长老你再想动他,可就难如登天了。”
听完这番入情入理的剖析,章锋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木桌震得嗡嗡作响:
“好个奸猾的小畜生!算盘打得倒精!”
“可他真以为钻进万妖山脉就能捡回一条狗命?陆醉自身难保,能不能喘气都是两说!”
“老祖给我的期限不多了,我绝不能在城里干等着他找靠山,我这就带人进山,赶在他找到陆醉之前,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带回宗门交差!”
看着章锋一脸杀气腾腾的模样,楚天阔放下茶杯,叹了口气道:
“章长老既然决意进山,那我也不便阻拦。”
“说起来,这个伊阳与我天心宗也有一桩旧怨未了。”
“半月前横岳重镇动乱那晚,我宗门旗下的韩霁长老惨死在城中,我怀疑此事与这伊阳也有些牵连,只是苦无实证。”
“我如今重伤在身,还要坐镇城主府稳定大局,实在抽不开身。”
“这捉拿伊阳一事,就要多多仰仗章长老了。”楚天阔说着从储物戒中,摸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软甲,递了过去。
“这件‘玄铁乌甲’,虽只是极品宝器,但在通玄境的争斗里,多少也能起点用处,就当是楚某,预付给章长老的报酬了。”
“只求章长老擒下那伊阳之后,留他一口气,让我审问几句韩师弟的死因,如何?”
章锋低头看着茶几上的玄铁乌甲,呼吸都粗重了三分,眼睛里直冒亮光。
兵器谱系之中,防具本就比刀剑难求十倍。
一件极品宝器级别的甲胄,在市面上有价无市,少说也能拍出三四百枚灵晶的高价,在通玄境的搏杀中更是能多出几分生机!
他原本就要进山杀伊阳向老祖交差,如今顺带手的事,竟能白得一件极品防御宝器!
章锋生怕楚天阔反悔,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将玄铁乌甲抓进手里,贴身收好,满脸振奋地抱拳道:
“楚长老这是说的哪里话!您的事就是我章锋的事!”
“长老尽管在府中安心养伤,不出十日,我定将那伊阳的四肢打断,像死狗一样拎回来交给长老发落!”
“事不宜迟,我这便带人出城进山!”
章锋雷厉风行,揣着宝贝软甲,转身大步走出偏厅,招呼上廊下的魏鑫源与王顾辞,急匆匆地朝城主府外赶去。
楚天阔站在偏厅门口,背着手,目送章锋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转角。
风吹过庭院,带起一阵寒意。
楚天阔脸上那副温厚的笑意一点点敛去,灰绿色的眼眸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算计:
“蠢货。”
“韩霁可是实打实的法身境,连青面神将法身都被人硬生生打碎焚烧,那伊阳要是没点压箱底的邪门手段,能做到这一步?”
“让你这归玄境的莽夫去探探他的底牌,再合适不过。”
“等你在山里跟伊阳、还有重伤的陆醉拼个两败俱伤,本座再跟在后头进山收拾残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伊阳身上的秘密,还有陆家那一脉的灵兵遗产,全都是本座囊中之物……”
话音未落,楚天阔脸色骤然一变,胸腔里传出一阵闷响。
“噗——”
他猛地弓起腰,一大口夹杂着细碎金丝的乌黑淤血喷在脚下的青砖上,楚天阔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脸色就苍白一分。
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几缕比发丝还要纤细、却死死钻入经脉的漆黑气息,眼中头一次,露出了一丝无力的叹气道:
“这就是上一代潜龙榜榜首、迈入武道宗师之后的实力吗?”
“隔着千里地射出的一箭,光是残留的气机就能废掉我三成修为……”
“商余……”
楚天阔咬着后槽牙,吞下两枚压制伤势的丹药后眼中满是忌惮的喃喃自语道:
“还真是……强大到让人绝望啊!”
“希望这伤,不会耽误我进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