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矿上的雪被扫得干干净净。
刘建民凌晨四点就起了。
老李头蹲在灶房门口磨刀,看他折腾,慢悠悠地抽着烟:“老八,你要是紧张就学学我,我不紧张。”
“你磨刀干啥?”
“明天吃羊。”
“今天吃羊!”
“那就今天吃。”
曹新开着那辆东风,拉着两桶柴油从井口回来,车还没停稳,就看见矿部墙根底下立着一个人。
马有福。
他穿着一件不知道从谁那儿翻来的新棉袄,袖口长了半截,卷了两圈。
他站得笔直,脸绷得紧紧的,目不斜视,活像一尊门神。
曹新愣了两秒:“老马,你在这儿杵着干啥?”
“看门!”
马有福把胸脯一挺:“我把刘老板给打了,该罚,我罚自己看三个月大门!”
曹新恍然:“……看门用站这么直吗?”
马有福又挺了挺胸:“这是态度,你不懂。”
曹新想了想,到底没敢笑。
马有福其实心里慌得很。
他昨晚跪完刘建民,一宿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今天神华的人要来,昨天电话里那个姓李的说“处理这样的事情,我们是专业的“。
专业的。
他连专业两个字的笔画都数不明白,但这俩字听起来就吓人。
上午九点半,两辆车出现在土路口。
前面一辆银灰色的桑塔纳2000,后面跟着一辆深蓝色的进口轿车。
这个年头,那车在青城都少见。
马有福远远看见了,眼睛一瞪,挺了挺胸,敬了个比劈柴还僵的礼。
车停稳。
前面的桑塔纳先下来两个人,绕到后面那辆进口车的后座,拉开车门。
下来的却是陆建国。
他穿一件深驼色的大衣,眼窝深邃,头发白了不少,整个人却比上次见到时松快得多。
他身边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金丝眼镜,毛料西装,文质彬彬,手里拎着一只精致的公文包。
刘建民正好端着茶缸从屋里出来,看到陆建国,有些惊讶:“陆总?”
他迎了出来,陆建国则是老远就伸出手,微笑着走来:“听说公司成立了?现在也该叫你刘总了,叫什么公司来着?”
刘建民说:“就叫王家湾矿业,陆总,别抬举我,什么刘总啊,我哪儿能跟你比。”
陆建国还握着刘建民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哪里哪里,都别谦虚了。”
周子良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陆建国已经到了门口,两个人在门槛处打了个照面。
刘建民邀请陆建国进屋。
陆建国站定,看了周子良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更多的是试探。
上次的过节还在眼前,但两个人似乎不约而同都忘了似的,周子良和陆建国握手:“陆总怎么亲自来了?”
陆建国表现的十分真诚:“我是来还债的。”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陆建国坐在椅子上。
周子良给他倒了一杯水,放他手边,自己才坐下。
马有福趴在门缝上,耳朵竖得比狗还尖。
陆建国说:“周老板,我知道你忙,我还是请你先听完,觉得能行咱们就继续谈,觉得不值我这就走,不耽误你时间。”
周子良推了推陆建国面前的茶:“陆总,您是老前辈,准噶尔旗私营矿能做到建信这个程度,已经是很不容易了,您说话是有分量的,我听着。”
陆建国用力的点了点头,显得十分真诚,听得十分认真,捧起茶水喝了一大口:“那天从矿上回去,我在车里坐了很久。说实话,周老板,您那十个亿的数字,我觉得就是羞辱,可回了家,我就越想越不对劲,你说敢在我面前开十个亿,还说过不了今天就没这个价,我想了想,如果是真的我会怎么办呢?”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烟递给周子良一根,自己点了一根:“你们青大的吴校长和我是老交情,他和我说,你拿了省里年会的一等奖,论文写的是煤,我托人把论文调出来,又找了个懂行的老工程师看过。老工程师跟我说的一句话,我听了一宿没睡着。”
陆建国笑得十分惭愧:“我问他啊,我说我也这么挖,能不能挖出东西来?那个老工程师问我‘老陆,你以为值钱的是煤吗?’”
刘建民的眼睛看向了周子良。
周子良没说话,会意地笑了笑,轻点下颚。
陆建国说:“后来我又听说了你们马家沟那口井开出了新东西,硫分零点三几的主焦煤,连京里的人都惊动了。我把这些事一件一件串起来,越串越震惊,我陆建国在青省干了一辈子煤矿,我深信的道理已经不存在了,这世上不是谁都能找到煤的。”
他放下茶杯,看着周子良,声音放低了:“周老板,我今天来,说了是在还债的,我知道你的门槛高,我也知道我们有些过节,我这个债,和煤没关系。”
刘建民有些疑惑地看着陆建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陆建国拿出车钥匙,放在桌子上:“我的后备箱里,有二百万现金,这已经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周子良故作惊讶:“陆总,您这是?”
陆建国说:“周老板,我不是要入股,也不是强买强卖,我只是听了一个故事,我就觉得该来还债了。”
他深吸了一口烟:“我听了一个矿业老板晚上开着车,上山去救了二十多个孩子的故事,我听到真的是夜不能寐,很感动,周老板啊,我拿来的这些钱,和煤没关系,和矿没关系,我想用这些钱帮咱准旗修条路,让王家湾矿区的孩子们,能去县上上学。”
陆建国捂着额头,又深深地抽了口烟:“这样的老板能来王家湾,简直就是王家湾的福气,我不能落后,更不能拖了咱们煤老板的后腿,我必须要这么做!不这么做,我的良心都过不去啊。”
周子良捏着茶杯的手停住了,这些话,听起来,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陆建国将烟插在烟灰缸里:“我这辈子,赚了那么多钱,从来没觉得哪条路不好走,直到我打听到这事儿我才发现,我挣的钱没有一分花在让我能看见的路上,这片大地让我有了身家,我应该来还债。”
他给了周子良一个恰到好处的空隙,没有给周子良拒绝的机会,紧接着伸出手,为周子良介绍身边的人:“这位是工程局的李工,我们初步有一个计划。”
李工微笑着对周子良点了点头:“周老板,目前建信公司出资总数在七百五十万,两百万的启动资金,已经就位,按照我们的预算,打算先简易修一条砂石路,能够保证基本畅通,后续建信公司已经和其他三个资方签订了协议,只要他们的营业额上涨在23%之上,就会持续追加投资,而建信会在未来五年之内完成总价值三千万的追加投资,也就是说,五年之内,一条四级沥青柏油路就可以完全修好。”
周子良露出了微笑,甚至有些赏识陆建国。
这是对赌协议。
陆建国破釜沉舟了,他为了自己手里这虚无缥缈的机会,竟然亲手把建信这条船砸了。
23%的对赌,他陆建国笃定了唯一可能赢的机会,就是进入王家湾矿业公司,只要能进来,别说23,就是230也随随便便。
老一辈的人果然狠,在改革开放的潮流里,在这个一百个人下海淹死九十九个人的时代里,陆建国能做到现在,果然不是一般人。
周子良佩服他的能屈能伸。
但是他有一点想不通,因为前世,他根本没有听过建信公司这个名字,也就是说,按照原本的时间线,三年以后建信公司也很可能被晋西来的煤商拿下了。
这让周子良有些没想到。
刘建民在一旁听得差点哭出来。
修路!
王家湾上出了多少个大老板?
谁他妈想过回来管着帮苦命人啊?
刘建民不得不开始佩服这个几分钟之前,还当成敌人的人。
陆建国看着周子良。
他的孤注一掷正如他所说,为的不是矿,为的不是煤,而是为了周子良这个人。
只要能给条活路,建信就活了。
周子良说:“陆总大义,我替王家湾的矿工和家属,谢谢您。”
陆建国用力点了点头:“周老板言重了,那我就走了。”
他转身就要离开,却被周子良喊住了:“陆总先别急着走,我舅舅从事矿业的时间虽然长,但和大公司打交道的经验不多,一会儿神华的人就来了,能不能劳烦你帮着参谋参谋?”
陆建国爽快地说:“当然好,乐意之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