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等人吃了闭门羹,还是云菲心思活泛,向秦风努努嘴。
秦风会意,顺着门槛下的窄缝塞了一小块碎银进去。
果然,里面笑了一声。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后面站着的赵熙几人,半晌才慢吞吞地接过名帖,瞥了一眼,却没挪步,只嗤笑一声:“诸位,是来拜会七公子的?”
“正是。”
“七公子不在府上。”
秦风一愣:“那七公子何时回府?”
老头皮笑肉不笑地一扯嘴角:“什么时候回来,老朽可说不准。要不……您几位过几日再来?”
这话摆明了是闭门羹。
秦风还想再说什么,那门房已经把大门“吱呀”一声合上了,只留一行四人站在门外,大眼瞪小眼。
云菲啧了一声:“看吧,白跑一趟。”
张钰却不急,左右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门房旁边蹲着的一个年轻小厮身上。
那小厮不过十五六岁,正百无聊赖地拿根草棍儿剔牙。
张钰走过去,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在指间转了转:“小兄弟,问个事儿。”
小厮一见银子,眼睛登时亮了:“爷您尽管问!”
“府上七公子,怎么不在?”
小厮左右瞅了瞅,压低声音道:“爷您不知道?府上出大事了。昨夜七公子在怡红院留宿,太太……哦不,大母气得不行,一大早就发了话,说七公子品行不端、狎妓宿醉,要把他逐出家门,备案已经送户部去了。听说今儿就要在香堂开宗族文书,逼七公子画押呢。往后啊,这座将军府的门,七公子怕是进不来了。”
四人面面相觑。
秦风追问道:“那七公子人在哪儿?”
小厮摇摇头:“那小的就不知道了。不过依小的看,七公子若是还想争一争家产,多半会回来一趟……”
正说着,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远远地,一个身穿青布旧袍的年轻人正不紧不慢地穿过街口,朝将军府的方向走来。
门房小厮“咦”了一声:“那不是七公子吗!他真回来了!”
四大财子齐齐扭头望去。
只见那人身量修长步履不疾不徐——不像回府应战的,倒像是赶着回家吃午饭的。
秦风向三人使了个眼色。四人退到街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隐住身形。
且说沈醉昨夜压根没走远。
兜里没钱,身上没处去,绕着护城河转了两圈,后半夜的时候,索性又折回了怡红院。
他进门的时候,老鸨正在柜台前打算盘,见他回来了,倒也没赶人,反而笑得满脸褶子:“哟,沈七公子回来了?白门楼上那通威风,我可看见了,真长脸啊!”
沈醉打了个呵欠,懒得跟她绕弯子:“上官公子给的一百两银子,按规矩该找回我二十七两。银子呢?”
老鸨脸色一变,笑道:“银子是上官公子赏的,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青楼规矩,客人多付了银子,若当时客人不讨要,那多出的就是赏钱,绝无退回的道理。
老鸨什么人没见过,但转念一想,这主儿可是在皇上跟前露过脸的人物,说不定将来飞黄腾达呢,还是先不得罪为好,不过,她爱财如命,又不愿退还银子。
当下,老鸨满脸堆笑哦,道:“公子是先不回府吗,这个容易,后院有间酒房,公子暂住即可,歇歇脚无妨的!”
“成。”沈醉也不多话,跟着小厮往酒房去了。
酒房在后院角落,不大,院子里跑着几只鸡,房中堆着一摞摞封口的酒瓮,靠墙搁了一张窄床,被褥虽旧,倒还干净。
沈醉也不嫌弃,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日上三竿,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闹醒。
“七公子!七公子!快醒醒!大母发话了,让您赶紧回府一趟,今日家中有大事,耽搁不得!”是府里家丁的声音。
沈醉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愣了片刻,才算醒过神来。
回府?大母?大事?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昨夜那出戏,六个哥哥加上大母王氏联手作局,在怡红院给他下套。
如今他“押妓宿醉、彻夜不归”的把柄落在大母手里,趁着他十八岁成年、可以分家产的当口,这老妇不急着把他扫地出门才怪。
但沈醉心里自有算盘:他酒房里的酿酒家什,还有十日后大朝会要献的酒,这些都得用钱。
钱从哪里来?总不能再去骗煎饼吃。
如今回府一趟,若是能争得一份家产,哪怕只分到几亩薄田、几两碎银,那也是头一笔启动资金。
他打定主意,翻身下床,随手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往将军府走去。
香堂内香烟缭绕。
正中供着父亲沈破虏的牌位,两侧烛火幽幽。
大母王氏端坐主位,面沉如水。
六个兄长分立两侧,气势森然,活像六尊门神。
沈醉一进门,满堂的目光便齐齐钉在他身上,像六柄刀子,恨不得将他当场剖开。
大母也不寒暄,径直开口:“跪下。”
沈醉站着没动:“大母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跪地?”
大母冷笑一声:“我问你,昨夜你住在何处?”
“怡红院。”沈醉答得干脆,半点没遮掩。
“好,好一个怡红院!”大母猛地一拍桌案,声音尖厉,“你刚刚十八岁,就出入烟花之地、押妓喝花酒,不敬长辈,败坏门风!这件事已经坐实了!今日我作为沈家主母,替沈家列祖列宗做个决断——将你逐出家门!”
沈醉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扫过那六个哥哥。
香堂里静了一瞬,他缓缓开口:“我自小住柴房,吃剩饭剩菜,府里上下谁不知道?如今我好不容易熬到成年,按律可分家产。大母倒好,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我扫地出门——说到底,不就是怕我分走你几个儿子的家产吗?”
此话一出,满堂哑然。六个哥哥的脸色齐齐一变。
大母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却强撑着冷笑:“你自己品行不端,与人何干?你母亲是妾,生前便不检点,果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沈醉笑了笑,不紧不慢道:“好啊,既然六位哥哥人品端正,那我倒是想问问——昨夜是谁带我去怡红院的?”
六个哥哥异口同声:“绝无此事!”
沈醉环视众人,心中冷笑连连。这年头没有监控,没有录像,他一个庶出之子,空口白牙,谁会信他?
大母一拍桌案,厉声道:“够了!我今日做主,将你逐出将军府!官家,把文书拿过来!”
一个中年管家立刻捧着一份文书上前,放在沈醉面前。
大母伸手点了点那张纸:“你签了,我便让官家送去户部备案。自此以后,你和将军府再无瓜葛!”
沈醉看着那纸文书,没急着签:“事儿我认。但家产得分我一份。”
不等大母开口,大哥沈伯便厉声嗤笑:“沈醉,你莫要得寸进尺!你可知道,如今府上的家产,都是大母一肩挑起来操持出来的!父亲在世时两袖清风,一贫如洗,哪来的家产可分?”
二哥沈仲也跟着帮腔:“就是!你不要一门心思想着房产良田,父亲当年留下的,不过几件破旧遗物罢了!”
这话一出,大母却像是想到了什么,慢悠悠地接了口:“沈醉,你说要分家产,家中的房契地契都是这些年我一手攒下来的,与你无关。不过——你父亲确实留下了七件传家之物。今日,我当着满堂祖宗的面,把这七件东西取出来,你和你六个哥哥一人一件,也算我这个做长辈的一碗水端平。”
沈醉心里一动:传家宝?既然是传家宝,怎么也值些银子吧?他眉毛一挑:“好,那便一人一件。大母说话可算数?”
大母平静道:“自然算数。”
当下沈醉拿起笔,在那张文书上签了名画了押。
大母看了一眼,不紧不慢地朝管家点了点头。管家立刻转身从后堂捧出一个蒙着红布的托盘来,揭开——头盔、甲胄、长枪、短刀、长弓、宝剑、箭壶七样兵器,依次排列。
沈醉的眼珠子差点掉到地上。
大母嘴角微微勾起:“你父亲是骠骑大将军,他的传家宝,便是这七件随身兵器。咱们沈家,没有什么金银玉器,有的就是这一腔忠魂铁骨。你排行最小,短刀最轻巧,归你。其余六件,你六个哥哥一人一样。也算公平。”
沈醉低头看了看托盘里那柄黑鞘短刀,刀身不过一尺余长,刀鞘上还带着些许划痕。他心头顿时涌上一股哑巴吃黄连的滋味——好一个传家宝!好一个公平!墙上的地契房契你们分完了,一个破铁条就把我打发了!
他刚张了张嘴想反驳,大母已经冷声送客:“文书已签,即刻生效。你如今与沈家再无关系,这府门,往后再不必进了。”
六个哥哥纷纷笑出了声。三哥沈叔拍着大腿,阴阳怪气道:“七弟啊,这短刀可是父亲生前从不离身的宝贝,你可得好好收藏!传家宝呢!”
四哥沈季也笑道:“可别回头饿急了,拿去当铺当了,那可就辱没门风了!”
沈醉深吸一口气。他知道多说无益。他伸手拿起那柄短刀,握了握,指节微微泛白,又很快松开。
他看了大母一眼,又看了那六个满脸得意的哥哥一眼,嘴角一勾,露出一个让所有人捉摸不定的笑:“多谢大母赏赐。也多谢几位哥哥的好意。这刀,我收好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
出香堂,过庭院,一路行至府门。
朱漆大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里面那些得意的笑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