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子头把两截刀鞘拿在手里,递到他面前——那刀鞘中间,竟藏着一个狭长的暗格。
暗格之中,隐约可见一块什么物事。
“这东西最适合藏物事,”豹子头看着他,目光深深,“子母刀,好多年没见过了。至于里头藏的是什么,你自己看吧。”
他说完,不再多言,退后两步,垂手站回慕丹儿身后,又恢复了那副沉默寡言的老木桩模样。
沈醉接过那两截刀鞘,一时间竟有些发怔。
他爹沈破虏的短刀……他带在身上这些日子,从未想过这里面另有乾坤。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暗格里面玲玲咣当滚落一个物件!
那物件在地上蹦跳几下,沈醉捡起来一看……
居然是,一颗牙齿。
一颗人的牙齿。
豹子头一笑,并不说话。
沈醉将那颗牙齿在眼前细看,齿面四周上有一处处个麻点,似乎刻着什么。
一时半会儿,沈醉也看不出这可牙齿的名堂来,只得先将牙齿收入短刀暗格,又将两截刀鞘还原,重新插好刀刃。
他站起身,按捺下胸中翻涌的念头,目光落回到慕丹儿身上。
“咔吧”一声,豹子头两指轻松拔出瓶口木塞,将可乐递给慕丹儿。
慕丹儿接过瓶子,好奇地小口啜饮着,然后,慢慢地,她的眼睛睁圆了。
“这……这是什么?!”她“咕咚”吞了一口,冰凉的气泡在舌尖噼里啪啦地炸开,那股又甜又清凉的劲儿直冲脑门,慕丹儿像被点了穴一般僵在椅子上,好半晌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脸颊浮起两朵浅浅的红晕,“这也太……有趣了!”
她再也顾不上矜持,又接连灌了好几大口,一口气喝了小半瓶下去,才恋恋不舍地放下瓶子,拿帕子擦了擦唇角,抬眼看向沈醉:“这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怎么能这么有趣?”
沈醉笑了笑:“生活本就处处有趣。”
慕丹儿白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中那瓶可乐,忽然眼睛一亮:“你这里还有多少存货?宫里贵妃、嫔妃、公主、郡主姐姐那么多,我要买两百瓶回去给她们都尝个鲜。你说个价吧。”
沈醉一呆:“两百瓶?公主,小店一天只卖一百瓶。您这一下子拿走两百瓶——”
慕丹儿哼了一声,一副“我还拿不下你这点货”的傲然模样:“那正好,省得你卖那十两银子的黑心价了。我要两百瓶,每瓶十两,本公主出得起。怎么,你敢不卖?”
沈醉哭笑不得,他敢不卖吗?
正要应下,他却忽然心念一动,看着慕丹儿那张明艳生动的脸,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公主,”他忽然低声道,“万事可乐,那是小孩子喝的东西。您想不想尝点儿……别的?”
慕丹儿一顿:“别的?”
沈醉指着小桌上的果盘,说道:“公主是金枝玉叶,宫里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万事可乐这东西稀奇归稀奇,到底只是一口凉水,喝个新鲜罢了。可要是能用这些橙子、荔枝、苹果——做出一种带气的果酒,既有酒的香醇,又有这可乐的口感,那才叫真正的宝贝呢。”
慕丹儿的眼睛亮了:“还有这样的东西?你怎么不早说?”
沈醉笑了:“这东西做起来麻烦得很。正好,我去寻点儿材料试试。”
慕丹儿一听,兴奋得颊上泛红:“你要寻什么水果?只管说!”
沈醉想了想:“橙子、苹果、荔枝,都要上好的果子。”
慕丹儿毫不犹豫地一挥手:“这有何难?每样我先给你运一大车来,今夜就到!你只管做,做好了,先孝敬本宫尝尝!”
她说着,从袖中拍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又吩咐那绿衣丫鬟:“去,叫人搬几个箱子来,用冰块镇住万事可乐,咱们回宫啦。”
丫鬟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
慕丹儿起身,戴好面纱,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沈醉一眼:“提醒一句,四天后就是大朝会了,你这‘万事可乐’虽然是稀罕物,但——大朝会上,哪个不是识货的?这东西哄哄后宫妃嫔倒也罢了,和一个酒字可不沾边。你若是拿这个给他交差,当心他一道圣旨把你发配到边关去。”
她说完,也不等沈醉答话,便带着豹子头扬长而去。
风吹起她淡青色的裙角,像一朵从枝头飘落的丁香花,转瞬便没入了街角的人流之中。
沈醉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良久没有动。
他清楚,三公主这是提醒他来了。
不过,他不清楚的是,慕丹儿也是怕了即将到来的大朝会了,她不想被当作政治筹码。
在她看来,求谁都没用,而沉醉曾力挫黄元霸,这人……或许是个变数!
沈醉手里握着那截刀鞘,指腹摩挲着那光滑的旧木纹,像是想从里头摸出点什么来。他低声喃喃了一句:“好酒……可这满城的酿酒器具,都被上官家买断了。上哪儿去弄好酒呢?”
他回到屋里,坐在那张旧椅上,越想越是堵得慌。
上官家那一手釜底抽薪,断的不是酒,是他所有的路。
没有器具,再好的方子也是纸上谈兵。
他越想越气,胸口憋着一团火没处发,鬼使神差地抽出怀中那柄短刀,抬手便往桌上一戳——
“嗤。”
一声轻响,刀刃没入桌面,如切豆腐。
沈醉登时愣了。
他用的力道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随手一搁,可那刀竟然毫不费力地刺穿了整张硬木桌面,刀尖从桌底透出来,连一丝阻滞都没有。
他缓缓拔出短刀,翻来覆去地看。
刀刃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刃口薄得几乎看不见,却锋利得不可思议。
他又拿刀尖轻轻往桌角一划——刀刃过处,木头如削泥一般被切开一条整齐的口子。
“好家伙……”沈醉喃喃,“我爹留下了一把宝刀啊。”
他想起白天豹子头掰开刀鞘那事,心念一动,连忙又从怀中掏出短刀,“咔吧”一声打开暗格,倒出那颗牙齿。
这是什么?他左看右看,也看不出门道,再次将牙齿塞回刀鞘暗格之中,又把刀鞘合拢,揣进怀里。
夜色渐深,他点了灯,按着秦风前些日子教的武艺,在后院里练了一会儿拳脚。
秦风教他的这套拳法刚猛有余,灵活不足,他练得不太顺畅,但出了一身汗,倒也把胸中那股闷气纾解了不少。
练完拳,他去冰窖看了看——冰块堆放得整整齐齐,足有半窖,心里安定不少。这才掸了掸衣袍,往厢房走去。
想起春桃——她一定还在等他。
自从那夜起,春桃每日晚间都打好热水,蹲在床边替他泡脚按摩,哪怕他再三说不用,她也不肯停。沈醉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已经习惯了这份照顾。
只是今夜,他推开门,听到的却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咳……咳……”
春桃蜷在那张小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处,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色,但那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听得沈醉心里一紧。
他快步走过去,在床边蹲下,轻声问:“还疼吗?白天那一脚,踢得重了?”
春桃侧过身来,一张小脸没有血色,眉头拧着,眼眶底下发青。她勉强笑了笑:“没事的公子……就是胸口还有些闷,晚上躺下的时候就有些咳。睡一觉就好了……”她说着,又咳了两声,眉头蹙得更紧了。
沈醉心里一阵不是滋味。
他白天忙着卖可乐、送公主、看刀鞘,一时间竟没顾上她。
此刻看到她这副模样,自责更重。他低声道:“你躺好,我去拿药酒。你替我挡了一脚,这伤得好好揉开,不然瘀血化不掉,要疼好多天。”
春桃连忙道:“不、不用了公子,我自己揉一揉就——”
沈醉已经从柜子里找到一小瓶药酒,走回床边坐下:“你自己能揉到后背吗?行了,别逞强。”
他说着,将药酒倒在掌心里搓热,才伸手去掀她的衣领。
手到半空,忽然停住了。
春桃的一只手正紧紧攥着衣领,指节发白。
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朦朦胧胧地照在她脸上。她咬着唇,眼眶红红的,像一只受惊的幼鹿。
沈醉忽然明白了。白天豹子头那一脚,正踢在她的——胸。
这药酒,他……怎么擦?
春桃自己也明白。
她的手攥了一阵衣襟,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她低垂着眼睫,声音带着一丝发颤:“公子……春桃……是你的。你、你就……擦吧。”
沈醉猛地咽了一口唾沫,脑中一片眩晕……
沈醉沉默了一瞬,闭上眼深呼吸了几大口,说道:“你……自己擦吧。我在外头等着。”
他说着,放下药酒便要起身。
春桃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屋里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春桃的手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低低地、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公子……却是不肯碰春桃吗?”
沈醉回头看她,春桃的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下来了。
她松开他的手腕,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哭出声来:“春桃知道……春桃出身不好。怡红院那种地方……旁人都觉得,出来的姑娘还能有什么干净人?可春桃……也想跟个良人!”
沈醉坐在床边,手边的药酒微微晃荡,倒映着窗纸上那一片白蒙蒙的月光。
他看着她缩在被子里,肩头一抽一抽地耸动,才明白她说这些话时需要多大的勇气。
或许是这个夜晚太安静,或许是春桃的啜泣声太叫人心软……沈醉他明明知道该推开她,可心底那块本就不算硬的地方,终究一寸一寸地软了下去。
不过,他有些地方,却与心底的柔软,硬度形成了鲜明的反比……(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