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没有说出那个答案。
不是不能说,是没有必要。
她把目光从帐角的龙息木炭上收回来,手指在膝盖上轻点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小,幅度不超过半寸,但赫克托注意到了。
父女二人对视了不到一息。
那一息之间,不需要任何言语。
塞西莉亚的眼神平静如水,赫克托的目光微微一顿。
他的视线在帐角的铜盆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短到霍恩大师不可能注意到,然后他转向了老法师。
“从成品入手。”
霍恩大师抬头。
“我们买回来的那批炸药包,里面的粉末你分析过结构没有?”
“分析过。”
老法师的语气带着一点不甘,花白的眉毛几乎拧到了一起,
“成品粉末呈灰黑色,颗粒均匀,物质混合后已经无法用常规手段完全分离。”
“魔力拆分、元素溶析、三级炼金阵列全试过了,那些粉末的微观结构像是被某种力量彻底重组过。”
赫克托的表情没有变化。
“需要更多的成品。”
“是的。”
霍恩大师的回答干脆了很多,“越多越好。样本量不够,任何逆向分析都是瞎子摸象。”
赫克托沉默了几息。帐外传来远处换岗的口令声,模糊而规律。
“先从前线匀十包。后面的……等等再说。”
他做了决定。
不是不想给更多,而是火药在战场上的消耗十分巨大。
赫克托又看向那个始终单膝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暗影之爪成员。
“凛冬领的渗透暂停。”
中年男人微微抬头。
“那些佣兵的感知方式超出预估。”
赫克托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复验证的事实,
“继续强行渗透,折损的不只是人手,还有整个暗影之爪在北境的布局。投入和产出不成比例。”
中年男人低下头。
他的膝盖在冻硬的地面上压了太久,已经没了知觉,但他的声音稳如磐石:“属下明白。”
“退下吧。”
帐帘被掀起又落下,带进来一阵短暂的冷风。
风里夹着帐外篝火的松脂味和北境冻土特有的铁锈般的腥气。
赫克托靠进椅背,拇指在沉香木扶手上匀速地叩了三下。
帐内只剩下他、塞西莉亚和霍恩大师。
“霍恩大师,你老也先回去。逆向的事抓紧。十包成品,明天一早让人给你送过去。”
老法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
帐帘再次落下。
帐内终于只剩父女二人。
赫克托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两个并排放着的布袋上,一个淡黄,一个雪白。
在它们旁边,是一张被翻看了无数遍、边角已经起毛的北境地图。
暗影之爪的渗透失败了。
这不是一个让他愤怒的消息,而是一个让他冷静的消息。
赫克托·洛维斯在北境经营了三十年,见过太多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在执行时化为泡影。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调整才能。
正面渗透走不通,那就换一条路。
他抬起眼,看着自己的女儿。
“你得再去一趟凛冬领。”
塞西莉亚眼睫微动。
“火炮?”
“看看能不能买。”
塞西莉亚挑了一下右边的眉毛。
赫克托继续说——
“我知道他不会卖成品。”
拇指在扶手上又轻叩了两下。
“但你可以试探他的底线在哪里。是完全不卖,还是卖阉割版?是只收金币,还是也收人口、矿产、战马?”
赫克托的目光落在北境地图上。
那张地图上,凛冬领的位置被标注了一个红色的圆圈,圆圈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
兵力、产出、贸易路线、人口估算。
每一条批注都是他亲笔写的。
“他的价码本身就是情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常识。
“还有炸药包。越多越好。”
塞西莉亚点头。
她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一个人愿意卖什么、不愿意卖什么、要价多少——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画像。
而如果他什么都不卖——
那才是最可怕的答案。
那意味着他已经不需要从北境的权力格局中获取任何东西了。
“还有一件事。”
塞西莉亚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晚餐吃什么。
“白马领谈判时,我也要了一块地。”
赫克托微微偏头。
“就在莱恩租借的那片地旁边。”
她停了一下。
“居高临下,视野极好。”
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温度,“那片高地能看到他租借地里三分之一的区域。”
赫克托盯着自己的女儿看了足足两息。
然后他笑了。
“好。”
他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食指在白马领交界处画了个小圈。
指甲在羊皮纸上刮出了一声轻微的“沙沙”声。
“派人手过去驻扎。盯着他那边的动向——任何建设、调兵、物资流转,全部记录在册。”
“人手我来准备。”
赫克托转过身,背对着地图,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帐篷的粗布壁面上。
“两支千人队。带上工匠和辎重,建哨塔、修驻地、开垦荒田。”
“做全套,明面上是拓荒驻军,挑不出任何毛病。”
“至于暗地里——你自己安排。”
“我明白。”
塞西莉亚点头,起身行了个礼退了出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