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广场一侧忽然响起鼓点。
咚。
咚咚。
咚。
众人循声望去。
一队由玩家临时组成的“军乐团”,从主席台左侧通道走了出来。
说是军乐团,其实相当寒碜。
哨笛是削竹子做的,音高参差不齐。
行军鼓是空木桶蒙兽皮改出来的,其中一面鼓皮上还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表情包。
至于是谁画的,没人承认。
但他们走得很认真。
领头的是【幼儿园扛把子】。
他手里举着一根木棍充当指挥棒,表情严肃得像要指挥一场决战。
身后十二名玩家穿着统一灰色工装。
因为凛冬领目前还没有正式礼服,工装已经是最接近制服的东西。
队伍前三步很齐。
第四步开始,第二排就有人踩到前排脚后跟,差点扑出去。
幸好旁边的队友眼疾手快,一把把人拽住。
哨笛旋律也很微妙。
领民们听不出来。
莱恩听出来了。
这调子怎么有点像走调版《最炫民族风》。
他嘴角抽了一下,强行忍住。
狗策划不好当。
但即便简陋,即便跑调,即便有人险些摔倒,那股气势仍然是真的。
鼓点越来越重。
在场领民们下意识挺直了腰。
所有目光都被吸引到广场中央那根新立起来的旗杆上。
“升旗仪式。”
“第一项。”
“出旗!”
随着玩家指挥一声高喊,两名身材高大的第一军团士兵护送着折叠好的旗帜,迈步走向旗杆。
他们是黎心亲自挑选出来的。
两人身高都超过一米九,肩膀宽得像门板。
他们没有多余动作,只是目视前方。
铁钉军靴落在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一步。
一步。
比鼓点更稳。
士兵走到旗杆下。
一人双手托起旗帜。
另一人解开绳索。
旗帜展开。
那是一面深黑色旗帜。
旗帜中央,是一个倾斜的巨大半齿轮,与一柄燃烧着幽蓝魔法火焰的长剑交叉构成的徽记。
剑与齿轮周围,环绕着钢铁铸就般的麦穗。
凛冬铁律旗。
绳索被拉动。
旗帜一点一点升起。
广场安静得只剩风声。
铁匠、农夫、工人、商贩、士兵,以及刚刚入学的孩子们,全都仰头看着那面黑旗。
那个齿轮从未出现在任何贵族纹章里。
可它属于凛冬领。
寒风掠过广场。
当旗帜升到顶端时,风恰好吹来。
黑色旗面展开,猎猎作响。
幽蓝色火焰纹路在阳光下微微闪烁。
“礼毕!”
下一瞬,掌声和欢呼声爆发开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铁匠拼命鼓掌,双手拍得通红也没有停下。
托林站在人群里,喉结动了动,把眼眶里的热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蹲下身,把小儿子扛到肩上。
“看到了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面旗。”
“记住它。”
观礼台上,塞西莉亚的手指轻轻压在椅子扶手上。
她看过帝国无数次阅兵。
皇家卫队的黄金甲胄。
十万大军的铁甲洪流。
超阶法师在天空释放的魔法礼炮。
那些场面都比今天壮观得多。
可没有哪一次,让她如此长久地沉默。
那些仪式让人低头。
而这面旗,让这些泥土里长大的人抬起了头。
典礼继续。
莱恩重新走到主席台前。
台下掌声渐渐安静。
数千双眼睛看着他。
他没有引经据典,没有歌颂神恩,也没有使用贵族演讲里那些华丽修辞。
他只是用最朴实的语言说道:
“知识,是我们对抗贫穷、愚昧和寒冬的武器。”
台下静极了。
连孩子都不再说话。
“从今天起,你们将在这里学习如何读写,如何计算。”
“学习我们脚下的土地,为什么会长出麦子。”
“学习天上的星辰,为什么会运转。”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仰着脸的孩子,也扫过那些紧紧攥着孩子手的父母。
莱恩继续说道:
“我只要你们记住一件事。”
“你们学到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好。”
“为了让你们的后代。”
“不再挨饿。”
“不再受冻。”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人群中响起了低低的抽泣声。
一声。
两声。
随后,掌声像雪崩一样席卷整个广场。
久久不息。
莱恩走下台阶。
安蓝递来一杯水。
他接过,喝了一口。
孩子们在老师引导下开始排队进入教室。
那些粗麻布缝成的新书包,被父母们反反复复整理。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走过莱恩身旁时,忽然停下。
她认认真真弯腰行礼。
“谢谢领主大人。”
声音稚嫩,却字正腔圆。
莱恩微微一怔。
随后,他也弯下腰,认真回了一礼。
“去吧。”
“好好读书。”
小女孩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蹦蹦跳跳跑回队伍里。
莱恩直起身。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呼啸声撕开天空。
“咻——!”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声音接连响起。
上百道拖着彩色尾焰的光点,从凛冬重工厂区方向冲天而起。
它们带着红、橙、金、绿各色尾光,直直钻向湛蓝天穹。
然后在高处炸开。
“轰!”
“轰轰轰!”
一朵又一朵烟花在白昼天空中绽放。
光芒炽烈,即使在正午阳光下也清晰可见。
每一声闷雷般的炸响,都震得人胸口发颤。
领民们发出阵阵惊呼。
在他们眼中,这几乎就是传说中超阶法师才能释放的奇迹。
有几个老人被吓得腿软。
直到旁边年轻人反复解释,这是凛冬重工的勇士们在庆祝,他们才慢慢缓过神来。
惊恐很快变成惊叹。
“好漂亮。”
托林的小女儿仰着脑袋,嘴巴张成圆形。
远处高台上,爷傲奈我何双手抱臂,满脸骄傲。
战略忽悠狼脸上全是烟灰。
机械小鬼手里还攥着点火杆。
穷得叮当响推了推铜丝护目镜,镜片上映着满天火光。
“每一发的配方都是老子亲手调的。”
爷傲奈我何低声说道。
没人接话。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天上。
烟花一轮比一轮高,一轮比一轮密。
天空像被染成一张斑斓画布。
然后,最后一批烟花升空。
它们比先前所有烟花都飞得更高。
抵达极限高度后,竟没有立刻炸开,而是短暂悬停了一瞬。
下一刻,火光一颗接一颗精准引爆。
线条在天空中铺开。
先是一道倾斜弧线。
然后是交叉的直线。
接着是环绕的曲线。
一个巨大的火焰图案,在数千人的注视下缓缓成型。
半齿轮。
长剑。
麦穗。
凛冬铁律旗的徽记,在凛冬城上空燃烧。
整个广场陷入死寂。
紧接着,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
人群开始失控。
前排有人激动得跪了下去。
然后是第二排。
第三排。
跪拜的浪潮像倒下的麦田,从广场中心向外扩散。
有人哭喊。
有人高呼。
“领主大人万岁!”
治安队员被人潮挤得节节后退。
便装的第一军团士兵腰间没有佩剑,只能手拉着手组成人墙。
可在数千人的狂热面前,那道人墙薄得像一道沙堤。
“撑住!”
“不许推!”
队长急得满头大汗。
主席台上,黎雅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安蓝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却红了。
莱恩脸色微变。
升旗。
演讲。
烟花。
三个环节叠加在一起,对这些从未经历过任何精神洗礼的底层民众来说,冲击力已经超出他的预估。
他没有后退。
他走到主席台最前缘,望向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海。
精神力微微运转。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楚压过嘈杂。
“站起来。”
人群像被按住了一瞬。
哭喊声低了下去。
前排几个正要跪下的人,动作僵在半空。
莱恩声音平静。
“忘了我之前说过什么了吗?”
广场渐渐安静。
跪着的人、站着的人、半蹲着的人,全都茫然地看着主席台上的年轻领主。
他们不理解。
面对领主,不跪还能做什么?
在奥斯曼尼亚帝国的每一座城市、每一个村庄,底层人表达感激和畏惧的方式,似乎只有跪下。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人群中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来自主席台。
不是来自官员。
也不是来自玩家。
“凛冬领——不许跪!”
莱恩循声望去。
托林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上还沾着泥。
小儿子坐在他肩上,一脸茫然。
可这个中年男人站得笔直。
眼眶通红,嘴唇发抖。
“领主大人说了!”
托林的声音在抖,每一个字却咬得很重。
“凛冬领,不许跪!”
一秒。
两秒。
第二个人站了起来。
第三个。
第十个。
更多人从地上爬起。
“凛冬领不许跪!”
“不许跪!”
声音从一个人变成一百个人,又变成上千个人。
最终,化作震耳欲聋的怒吼,在凛冬城上空回荡。
“凛冬领——不许跪!”
广场上再没有一个人跪着。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有人一边哭一边笑。
但他们都站着。
挺直腰背,仰起头,看着那面在寒风中猎猎招展的黑色旗帜。
主席台上,安蓝泪流满面,却没有去擦。
黎雅双手紧紧攥在一起,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
莱恩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他的嘴角只是微微扬起。
很淡。
却比任何宣言都清楚。
观礼台上,塞西莉亚一动不动地坐着。
她身后的两名大地骑士也沉默下来。
他们是帝国老兵,见过千军万马,见过贵族威严,也见过平民在马蹄前跪地求饶。
可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一群平民,因为领主一句话,从地上站起来。
不是被鞭子赶起。
不是被军令逼起。
而是自己站起。
塞西莉亚缓缓松开椅子扶手。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向来自信从容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种她过去极少给予他人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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