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船程,永恩只做了一件事。
什么都不做。
不解释,不引导,不主动开口。矮人围着锅炉问蒸汽机原理,他就让烧火的老格木照旧添煤,自己退到一旁看。
爱看就看,爱摸就摸。他绝不接话。
有一回巴罗克堵到他跟前,指着曲轴质问那是什么金属浇铸出来的。
“这是灰口铸铁,掺了点锰。”
这句话已经顶到舌尖。永恩生把它压了回去,只抬手往锅炉舱方向一指。
意思很清楚,自己去看。
巴罗克啐了一句矮人粗话,扭头真就钻进了舱里。
效果比预想的还好。
越是不说,矮人越想刨根问底。越是不展示,那些零件在他们眼里越成了解不开的死结。
而这些没解开的结,正是下一步的饵。
“矮人上钩了,鱼竿交给你们。”
永恩在军团频道敲下这行字。
【爷傲奈我何】秒回一个“OK”。
走在身侧的钟离开口了:“我跟他们待了两天,发现一个事。他们问得越来越少了。”
“那不挺好?”
“不是问完了。”钟离盯着前头那个矮壮的背影,“是他开始拿不准该从哪儿问起。”
“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首席工匠,肯闭嘴的时候,”钟离顿了顿,“说明他算白了。对面摆出来的不是一道工序,是一整套他没见过的东西。”
永恩点头,没再说话。
他翻出军团频道,手指在面板上敲了几下。
【肝帝永恩】:矮人到了,任务完成。版本更新倒计时七个半小时。都回去歇着,把身上那堆破烂换成新装备,明早出征。
频道里瞬间炸了。
【氪金救不了非酋】:出征出征!可算等到了!
【上单已自闭】:卧槽真要打了?我这把大刀都快馋哭了!等会儿,七个半小时?那我还能回地球眯一觉?
【氪金救不了非酋】:眯个屁,领枪去啊。这回是98K!以前就在游戏里摸过,没想到真能上手。话说有四倍镜没?那玩意儿手感最顺。
【上单已自闭】:……有道理。不睡了,去工坊抢枪。
永恩看着这帮人对着屏幕扯皮,没插嘴。
钟离也凑过来扫了一眼,手指搭上自己的面板。
【岩王钟离】:提个醒。这回不是副本,是大规模战役。对面八十万人,不是八十万血条。阵亡照样扣分扣币,别拿无限复活当命花。输了是关服那种结局。都给我认真打。
【上单已自闭】:收到,岩王爷。
【氪金救不了非酋】:收到收到。
...
码头尽头的灯火里,一个人影迎面走来。
不高,步子快,肩上扛着一卷图纸。后头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东西,那走路的架势,活像护着刚出炉还烫手的铸件。
人还没到,声先到了。
"麦格尼大师!"
人类的话,嗓门挺大,半夜被叫起来的人不该是这个动静。语气里那股劲儿麦格尼太熟了,是看见个没见过的零件,手痒得想拆开瞅。
【爷傲奈我何】停在他面前三步远。
没行礼,没自报家门,张嘴就喊名字。
麦格尼眉头一拧。帝国也好矮人也罢,头回见面,至少得报上家族和头衔。
可他瞥了眼对方那身打扮,袖子卷到肘弯,前臂两道烫伤还红着,指甲缝里嵌着洗都洗不掉的铁锈色。
工匠。
到嘴边的抱怨咽了回去。匠人见匠人,不兴这套虚的。
"你就是这铁船的造主?"
"船不是我造的,蒸汽机是我改的。"爷傲兄拨了一句,那口气像在更正一处数据,没半点谦虚的意思,"走,别杵这儿了,带你看点东西。"
"等会儿。"
麦格尼那点长老的架子还没端起来,一个更矮的影子已经从队伍后头挤到了前排。
【机械小鬼】。
他摸出一张对折的硬纸板。皱巴巴的,边角卷着。
"这个先看看。"
纸板拍他手里,那随意劲儿,跟递块抹布没两样。
麦格尼火气一下子顶上来。
什么叫"先看看"?他断脉氏族首席工匠,卡兹莫丹长老议会的人,六大氏族技艺排前三的活传奇。
轮得到你一个毛头小子拿东西往他手里拍——
低头扫了一眼纸板。
火,灭了。
一张水冷套筒的截面图。
线条糙,标注潦草,旁边的注释是种他不认得的鬼画符。可图这东西是通的,麦格尼一眼就揪住了毛病。
不对。
不是毛病。
是个他压根没往那儿想过的结构。
双层壁套筒,内壁外壁中间走螺旋导流槽。冷却的介质从底下灌进去,顺着螺旋通道往上爬,到顶汇出。原理不难,他脑子里三秒就把那条水路捋顺了。
可那个螺旋的角度……
麦格尼眯起眼。
从下到上,螺旋的斜角不是死的——它在变。底下三十五度上下,到中段收到二十八,快到顶又陡地拉回四十。
内壁温度要是匀的,这变角度纯属脱裤子放屁。等距等角才是最优。
除非——
内壁的热不是匀着来的。
他脑子里头自动算起热传导面积跟流速的账,这角度再陡五度的话。
不,眼下这个就是对的。因为靠某一头的温度,远比另一头烫。
螺旋角度这么变,是在补温度差。
最烫的地儿,让水流得最快、贴得最多;不那么烫的地儿,就放缓,省着点劲。
这套路子,他在任何符文阵列、任何矮人的冷却法子里都没见过。
不是抓把降温符文往上一刻那么糙。
是把热怎么跑这件事,从根上摸透了,再拿结构本身去管它,没动用一丝超凡的力。
"这是什么?"
他自己都没察觉,声音比方才低了半个调门。
"散热出问题的枪管。"
机械小鬼答得干脆,"连打两百五十发,内壁温度过了材料的临界点,准头就垮,邪门的还会炸膛。现在拿水冷顶着,效果是有,可这套水冷太沉,灌满水四十多斤,机动性全废了。"
麦格尼没抬头。
手指顺着图上那条螺旋线往下捋,糙指肚蹭过铅笔印子。
在一处标注旁停住,那儿画了个小箭头,边上几个看不懂的符号,可从箭头指的方向和那几个数看,八成是温度的某个参数。
"内壁刻散热符文,你们试过没?"
空气静了一秒。
后头站着的【穷得叮当响】跟身边的【柴油朋克】对了个眼色。
老矮人头一个反应就是符文。
不出所料。
三百年了,矮人对付工程上的麻烦,路数就一条——不够硬刻强化纹,不耐热刻抗火纹,不够利刻锐化纹。符文是他们的万灵药,是攥在手里一百九十七年最顺手的那把锤子。
手里只有锤子的时候,看啥都像钉子。
机械小鬼脸上没动静。
"试过。"他停了一下,"不会刻。"
三个字。
轻飘飘的,像在承认一桩鸡毛蒜皮的小事。
麦格尼捋图的手指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
不会刻。
这帮人琢磨出了变角度冷却这么精的结构,把热量补偿的最优解都算明白了,连流速跟接触面积怎么咬合都想到了——可他们不会刻符文。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问题,他们摸得透的;方案,几乎是满分的——单差了最后那一步。
而那最后一步,偏是矮人最拿手的活儿。
麦格尼把眼前这群人重新打量了一遍。
油污,烫伤,铁锈,煤灰。没一个穿戴齐整的,没一个按规矩办事的。递图纸跟扔抹布似的,喊名字跟招呼隔壁老王似的,连"大师"俩字,喊出来都跟叫工友一个味。
可他们手里这玩意儿是真的。
这皱巴巴一张纸,每根线条后头都压着他看不见的一大堆算账和试验。
他们不是来显摆的。
是真有难处,来求人。
而且,清楚楚知道自己要的是哪种帮衬。
麦格尼把图纸折好,仔细掖进腰间,挨着那块泄压阀的铁皮。
身后,巴罗克挤到他肩边,压着嗓子用矮人话嘟囔:"你不会真叫这帮地表崽子几张破纸就——"
"闭嘴。"
麦格尼头都没回。
他盯着那个叫"机械小鬼"的后生。对方面色平,两手空着,就那么站着等他发话。不催,不补充,也没一句讨好的废话。
就等着。
等一个活了一百九十七岁的矮人,拿主意。
麦格尼忽然想起一桩旧事。
四十年前,他还年轻,在矿道深处刨出过一块罕见的双晶秘银原矿。那矿石的晶格排得邪门,把他当时攒下的锻造经验全砸了个稀碎。
他抱着那块矿,在锻炉前头坐了三天三夜,啥也没干,就盯着看。
看到第三天后半夜,他笑了。
因为他想明白了,那矿石不是来跟他叫板的。
是来教他新东西的。
这会儿,手里这张皱巴巴的纸,给他的就是这股劲儿一模一样。
"带路。"
声不大。
可他话音一落,身后一百零二名矮人工匠,脚一齐迈了出去。
连巴罗克,也跟上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