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吴起,凉州定边堡屯田官,今日想请教先生高论......”
吴起话音刚落,满堂落针可闻。目光瞬间汇聚到其人身上。
程鹤龄微微眯眼,打量吴起片刻后淡笑道:
“吴大人,老朽听闻过你的名声,魁星楼力压江南文士,一时声名鹊起呢。”
程鹤龄言罢,身后有人扭头看向顾明轩,他也算是丢了江南文士的脸面,只觉芒刺在背。
吴起不以为意:“先生谬赞。”
“呵呵,那商贾举办的诗词大会终究是哗众取宠,小道尔!只为推销自家货物罢了,我名下的举子不屑参与!”
程鹤龄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自傲,
“今日是辩经论道,不是吟风弄月,吴大人一介边军武夫,行事粗放杀孽太重,可知‘仁义道德’为何物?”
这话极不客气,等于指着吴起的鼻子说他“粗鄙之人不配论道”,堂中凉州士子脸色齐变,韩怀民更是拳头紧握。
吴起却不恼反笑:
“程先生说得对,诗词确实是小道,不过学生斗胆问先生一句——先生所治何经?”
程鹤龄傲然道:“老朽治《周氏春秋》四十年,著有《周氏大义》十二卷。”
吴起语气平淡:“我一边军武夫,却是不曾拜读先生大作,只是唯有一事不解,你所说的‘仁义道德’,怎就挡不住鞑子的铁蹄弯刀?”
程鹤龄眉头一皱:“《周氏春秋》乃圣人褒贬之书,休要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吴起轻笑,
“可学生想问,七年前辽州沦陷时,鞑子屠灭数城,血流漂杵——他们怎就没被仁义道德感化?”
程鹤龄面色骤变,冷声道:“我等安心治学,刀兵之事乃是你们武夫所为,我等听闻辽州沦陷,也曾恸哭不止!”
“程先生治《春秋》四十年,著书十二卷在下却是佩服。”
吴起继续追问,“但这些仁义道德,能让边关百姓吃上饱饭?还是能让鞑子铁骑后退一步?亦或者能让辽州城池收复一寸?难不成靠你们哭能哭死鞑子?”
程鹤龄手指微颤,面上仍强撑镇定:“圣人之学,本就不是为了……”
“就是为了经世致用!”吴起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圣贤周游列国,为的是治国安邦;游说诸侯,为的是百姓温饱。圣人之学从来就不是空谈!是后世腐儒把它读成了死书!”
吴起环视四周,缓缓开口:我自以为‘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
程鹤龄冷笑:“心外无理?那圣人的书都白读了?”
吴起不答反问:“先生以为,何为‘格物致知’?”
“格天下之物,致吾心之知。”程鹤龄答得毫不犹豫,“此乃圣贤之语!”
吴起摇头:“圣贤说‘即物穷理’,要人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格尽天下之物方能豁然贯通。可天下之物无穷无尽,人的心力有限,试问程先生,你格了几十年,格出什么来了?”
“我……”
程鹤龄一时语塞。
吴起提高声音:“‘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格物,不是去穷究天下万物,而是在事上磨练,在心上用功。你心中不正,格尽天下万物也是枉然!”
吴起一步步走向程鹤龄:“所谓‘知行合一’。知而不行,只是未知,你们满肚圣贤学说,却不能为凉州百姓做一件实事,那叫‘知行不一’,叫‘读死书,死读书’!”
“妙啊……”
张显德嘴角快压不住了,后面一众凉州学子只觉醍醐灌顶。
“你…你竟敢……”
程鹤龄脸色惨白摇摇欲坠,他张嘴欲辩,却发现自己竟然无力反驳——吴起这番言论虽然闻所未闻,却句句直指要害,如同利刃剖竹势不可挡。
“程先生!”文思明慌忙扶住程鹤龄,“先生您怎么了?”
程鹤龄已然失态,手指颤抖指向吴起:“你……你这是……异端邪说!”
“你闭门造车四十载,殊不知读万卷不如行万里路?怎知民生之所艰,万民之所需?”
吴起面带讥讽:“先生若以为这是异端邪说,不妨回去再钻研四十年,先生若寿数够长,或有所获!”
“我……”
程鹤龄一口浊气堵在胸口,眼前一黑,竟直挺挺向后倒去。
“先生!先生!”
江南士子们一拥而上,掐人中的掐人中,灌水的灌水,霎时间乱作一团。
“哎呀!哎呀!”
张显德不慌不忙站起身来,扯着嗓子:“快!快请医士!”
陈教谕出言提醒:“呃……先生,咱们书院没有医士…平时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去山巅道观求药的……”
文思明闻言一愣,这破凉州书院连个医士都没有,随后他想到一人:
“韩怀民!你不是医家出身,快来救我恩师……”
“好!我去取针!”
韩怀民自然拎得清局面,片刻间去而复返,就在要扎针时,被吴起抬手制止:
“且慢!扎针可以,得收钱……”
“啊?”
韩怀民一顿,连带着周围人全部惊讶出声,倒是张显德眼眸一亮。
吴起故作不悦道:“啊什么啊,他不是说你破落医家出身,看病收钱理所应当!”
文思明羞愤交加:“多少钱!”
吴起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两!不还价,要么你们哪来回哪去!”
“嘶——”
周围响起一阵吸气声,江南学子也纷纷看向文思明,后者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丢在地上:
“一百两就一百两,快给我恩师医治!”
“捡起来!”吴起冷声道,“我叫你捡起来!”
文思明脸色青红交加,俯身捡起银票,颤抖着递了过去,咬牙说道:
“请吴大人收下,还请韩兄为我恩师医治!”
“哎呀,这才对嘛!”
吴起换上一副笑脸接过:“怀民,扎针!”
“哦哦……”
韩怀民回过神来,几针下去,程鹤龄悠悠醒来。
正堂乱成一锅粥时,一个书院杂役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火漆封筒,面红耳赤地喊道:
“大人!吴大人!兵部!兵部六百里加急!”
满堂瞬间安静,程鹤龄也怔怔看向来人。
吴起在众人目光下接过封筒,拆开火漆,抽出里面明黄色的敕书。他展开一看,神色波澜不惊,但握着敕书的手指却是微微收紧。
张显德凑过来:“吴小友,何事?”
“夫子还是自己看吧。”
吴起将敕书递给张显德,后者看罢面露喜色,转身面向满堂士子,简明扼要朗声说道:
“朝廷批复——江南商会祸乱凉州商场,商匪勾结伏击边关军士,圣上准许凉州军政清算江南商会所请,擢升吴起为千户官身,柳叶屯升格为柳叶堡,其人总揽堡内军政大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江南士子们煞白的脸,最后落在刚被扎醒的程鹤龄身上,缓缓说出最后一句话:
“另有圣上口谕——‘吴起,国之栋梁,朕心甚慰’。”
“哗——”
全场文人士子皆是哗然,他们饱读圣贤书是为了什么,常言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谁成想眼前这位边关匹夫,竟然能得圣上口谕夸赞!
“我竟不如一边军匹夫……”
或是震惊,亦或者是嫉妒其人圣眷,程鹤龄“咚”的一声,再次晕了过去。
文思明这次毫不犹豫,急忙掏出一百两银票恭敬递了过去:
“这是一百两,还请吴大人收下,快叫韩兄施针!”
“程先生可是当世大儒,你尊崇爱戴的恩师呀……”
吴起见状嘴角上扬,伸出两根手指比成V型:
“不好意思,得加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