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房当中，檀香袅袅。
“说吧，此行来找我何事？”孙书昭说罢放下茶盏，饶有兴致地看向这个年轻将官。
“孙先生，在下为凉州举子韩怀民而来...”
吴起没绕弯子，把韩怀民的事拣要紧的说出，“此子春闱三场考完就被压入大理寺狱，然府衙拿不出实证，只凭一篇详尽的互市利弊策论，外加写出边关隘口情况，就被扣上“春闱舞弊，泄露军机”的罪名。
孙师爷眼皮轻抬：“吴大人是要捞人？”
吴起把茶盏一搁：“孙先生是明白人，互市是朝廷明发上谕要办的事，利弊得失本就是策论题中应有之义，至于隘口虚实，但凡在边关待上数日就已知晓，这也算泄露军机？”
孙书昭手指轻敲着桌沿，沉吟道：
“吴大人，我实话跟你说，这案子我略有耳闻。大理寺卿张问陶跟礼部左侍郎文安知是同年，听说文侍郎的儿子也在此次春闱……”
“文思明...”吴起牙关紧了紧，
“文家背靠江南士族豪绅，先前江南商会栽在凉州，文思明也与我等有过节...”
孙书昭手指一顿：“那就对上了，文家老太爷当过吏部尚书，门生故旧遍天下；文侍郎又在礼部经营多年，贡院上下都是他的人。你那个韩怀民，八成是被人下了套。”
“下套也得讲个章法。”吴起道，“没有实证，大理寺凭什么关人？”
“凭‘风闻奏事’四个字，眼下正值开春互市敏感时期，”孙书昭冷笑道，
“有都察院御史递了折子，说凉州举子策论涉及边关互市及军机，请旨严查，咱们的皇帝陛下批了‘着大理寺会同礼部严审’，这一个‘严’字，就能置人于死地。”
吴起沉默片刻：“边关互市是徐尚书一手促成，加之罪名又涉及军务，这也是在下进京求助徐尚书的原因...”
“这韩怀民对吴大人很重要？”孙书昭不由好奇，吴起轻轻颔首，
“韩先生虽为凉州学子，却在柳叶堡边关扎根月余，协助在下接纳安置流民数千，其人可谓是宅心仁厚！”
孙书昭闻言了然，反问：“吴大人跟宫里熟不熟？”
吴起轻轻摇头：“不熟，我远在凉州杀敌建功，跟宫里从未来往。”
“那这事就得多绕几道弯。”孙书昭压低声，“既然涉及军机要务，徐尚书倒是可以过问，大理寺审边关的事绕不开兵部。但要让大理寺放人，光靠兵部施压不够，得有人在宫里说话。”
“谁？”吴起心中微动，不由想起一人。
“司礼监秉笔太监曹淳安。曹公公管着东厂，大理寺审案但凡是奉旨查办，东厂都有权过问，”孙书昭为其解惑，
“曹公公的义子之一李承恩，现任太子大伴，去年他去凉州宣过旨，吴大人应该有印象。”
“有印象，曾有幸与李公公同席而饮。”
吴起如实点头，脑子里闪过一张年轻黄门太监的面孔，去年李承恩到凉州宣旨的时候，倒还专门提点过自己。
“不过丑话说前头。”孙书昭点到即止，
“李公公是曹公公的义子，平日里和各部堂官也走得近，要想让徐尚书帮忙递话通气，你得懂规矩。”
吴起闻言了然，从怀里摸出两张银票，共计一千两，压在茶碗底下：“谢过孙先生，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谢不谢的另说，此案涉及军务，徐大人是需要上个折子表示一番，再就是给李公公那边递个话...”
孙书昭露出浅浅笑意：“明日朝会结束后便会有回信，你下午再来我这一趟...”
孙书昭说罢端起茶盏啜饮，吴起见状站起身一揖：
“有孙先生这句话，在下就踏实了，告辞！”
吴起回到客栈后，马老七已经在客房等待，他手中正在打磨一把匕首，起身禀报道：
“大人，文思明找到了...”
吴起眼眸微眯：“此人在哪？”
马老七对着匕首哈气擦了擦，厉笑道：
“这小子带着同乡举人，此刻正住在江南会馆呢，昨晚还有个大官去探视过，和那小子还有几分相像。”
吴起轻轻颔首道：“看来这些富家子弟是在等春闱放榜，你说的那个大官，估计就是他爹文廷芳，现任礼部左侍郎...”
“管他左侍郎右侍郎的，昨天我已经派人跟梢，知道他家住哪里，”马老七丝毫不掩饰杀意，
“韩先生是个好人，若是他被这对父子陷害而冤死大狱，俺们就等大人发话！”
“嗯，鱼死网破是最后的法子，”吴起继续问道，“文家在京城还有什么人？”
“除了大人说的礼部左侍郎外，他大哥文思源远在都察院当经历，还有个老太爷，经常坐轿子去茶楼听戏。”
马老七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密函，“这是周阿满收集的情报，请大人过目。”
吴起接过密函拆封端详，不由咂了咂嘴：
“只说文家近三代，一个在野的吏部老尚书，一个壮年的礼部左侍郎，还有中青子弟在都察院，外加背靠江南文家商贾。可谓是书香门第、官商一体啊！”
马老七闻言眉头紧锁：“俺们凉州读书人，咋就这么难呢...”
“是啊，这便是门阀世家，寒门子弟何时才能出头？”
吴起喟然长叹，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马老七虽说不解其意，只觉一股杀气扑面而来，不自觉的继续磨起刀来...
次日下午，吴起再次来到兵部。
耳房内，孙书昭依旧算盘拨弄不停，见吴起如约而至后，停下动作递过一杯清茶。
“徐大人折子已经递交，直言开春互市和边关军务是兵部所管，他在朝会中指出都察院捕风捉影，三法司无故拿人没有实证，动摇着凉州人心，皇帝陛下似乎有所意动...”
孙书昭指尖摩挲杯沿，“徐大人既是自证又是仗义执言，接下来就看内侍那边了......”
吴起面露感激之色，再次拿出一千两银票递上：“劳烦先生费心，些许茶水费还请收下！”
孙书昭揣了银子，笑意不减道：
“李公公每旬要去城西大觉寺上香，徐大人授意我递话，李公公起初不肯见外官，我提及‘凉州卫吴起’，他才同意明日申时大觉寺接见，剩下的，就看吴大人自己了...”
“谢过孙先生！”
吴起从兵部出来后，心中稍稍安定，他看着三法司方向轻声呢喃：
“只要李承恩愿意见面，那事情就有回旋的余地，就看明天大觉寺一行结果如何了……”（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