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元嘉嘿嘿笑了两声,正想说点什么把话圆回来,沈筵却先开了口。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下来,“回去替我谢过令尊抬爱。”
沈筵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我夫人怀着身孕,我只想安安生生的。”
“朝堂上的事,就先不掺和了。”
蒋元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序之,你......”
沈筵打断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只想守着夫人和未出世的孩子,过几天安稳日子。”
蒋元嘉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可对上沈筵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认识沈筵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个人了。
他说不想,那便是真的不想。
任你说破了天,也没用。
蒋元嘉泄了气,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行吧,我就知道没那么容易。”
“我回去跟我爹说,另想办法。”
沈筵没有说话,端起茶盏,将杯中茶水饮尽。
他不是不想再入朝堂。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六皇子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今各方势力都盯着这个孩子。
现在贸然插手,只会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蒋元嘉又坐了一会儿,见沈筵始终不松口,两人闲聊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序之,成亲真的会给给人带来这么大的改变吗?”
这话问得有些没头没尾。
沈筵自野猎从马上摔下来,断了腿之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整日浑浑噩噩,闭门不出,任谁说了也不听。
脾气更是变得古怪暴戾。
长安城上下都背地里议论,说沈世子怕是废了。
蒋元嘉那阵子三天两头往侯府跑,想劝他,却每次都被他冷着脸赶出来。
那副模样维持了大半年,直到他突然成了亲。
那些不近人情竟一点一点地淡下去了。
虽然还是那副清冷寡言的模样,可眼底的沉郁散了。
蒋元嘉想不明白。
沈筵没动,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或许吧。"
蒋元嘉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沈筵却没有再解释,只是摆了摆手,“回去吧,雪大,路上小心。”
蒋元嘉盯着他看了两息,没从那张脸上读出更多东西来。
他耸了耸肩,推门而去。
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筵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裹着细雪扑面而来,他微微眯起眼,望着外头。
巷口的槐树枝丫被雪压得弯了下去,偶尔有风过,便簌簌抖落一阵雪雾。
沈筵记得宋遇提过,那有一家卖蒸糕的,米面混了红枣和桂花,蒸得松软蓬松,出笼时再撒一小撮糖霜,热乎乎地包在油纸里。
他看了一会儿,将窗合上,取了架子上的斗篷重新披好,推门进了风雪里。
平宁侯府。
静澜院里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旺,炭盆里搁了几块橘皮,烘出一室清甜的热气。
宋遇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身上搭了条薄毯。
她手里捏着一张牌,歪着头看牌面,眉头微蹙。
“表嫂,你倒是出啊。”邵贞静坐在她对面,手里攥着三张牌,急得直敲桌面。
季蕴澜坐在宋遇右手边,闻言掩着嘴笑了一声,目光在宋遇和邵贞静之间转了转,一副看戏的模样。
宋遇终于把那张牌打了出去,邵贞静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够,却发现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一张。
宋遇这才晃了晃手里的另一张牌,抬眼看她,“你想要的,是不是这张?”
邵贞静讪讪缩回手,“嫂子,不带这么诈人的。”
“我诈你做什么?”宋遇笑眯眯地看着她,“你方才眼睛都亮了。”
季蕴澜也忍不住笑道,“贞静这性子,一赢牌就眉飞色舞,一输牌就垮着脸,半点藏不住,以后打牌只管盯着她的脸看就行。”
“蕴澜姐!”邵贞静拖长了音,又气又笑,“你怎么帮表嫂不帮我?”
季蕴澜慢悠悠道,“我帮理不帮亲,况且......”
她看了一眼宋遇的腹部,笑意更深,“这边人多势众。”
邵贞静哼了一声,把牌一推,“不打了不打了,嫂子怀着身孕脑子都比我还灵光,这牌没得打。”
“认输了?”宋遇扬眉。
“认了认了。”邵贞静把面前的碎银子推到宋遇跟前。
宋遇也不推辞,笑盈盈地收了,转头看向季蕴澜,“我听母亲说,过几日你爹娘要来?”
季蕴澜神色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嗯。”
见她似是不愿提起,宋遇也没多问。
邵贞静看了看时辰 好了 蕴澜姐 我们该走了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 如今世子表哥下了值就往府里跑 我们
宋遇耳根微微泛红,别开脸去
见状 邵贞静搓着手臂起哄 噫,嫂子你脸红了!
宋遇抄起手边的靠枕作势要砸她,邵贞静笑着往后一缩,靠枕落在榻边,三个人顿时笑做一团。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跟着帘子被掀开,沈筵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肩头还沾着几片未化的冰晶。
宋遇抬眸看过去,眼睛一下子亮了,“今日你怎回来得这么早?”
沈筵站在门边解斗篷系带,闻言抬眼看了过来。
宋遇靠在软榻上,脸颊还带着方才笑闹留下的红晕,眼底那点光亮藏都藏不住。
“雪大,刑部那边没什么事,便直接回来了。”他道。
邵贞静和季蕴澜对视一眼。
邵贞静手脚麻利地把桌上散落的碎银子拢进袖中,季蕴澜也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世子回来了,那我们先走了,表嫂好生歇着,过几日得空了再来看你。”
宋遇正要开口,邵贞静已经拽着季蕴澜的袖子往门口走了,临出门还回头冲宋遇挤了挤眼。
门帘落下,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了。
沈筵走到榻边坐下,宋遇目光落在他怀里,“怀里揣着什么?”
沈筵从怀中取出那包油纸裹的蒸糕递给她。
桂花和红枣的甜香混着米面的清润气息钻进鼻子里,宋遇眼睛倏地弯起来,“西市巷口那家的?”
“嗯,”沈筵侧过身看她,“路过瞧见出笼了,顺手买的。”
宋遇拆开油纸,掰了一小块送进嘴里,松软绵密,甜而不腻,瞬间满足地眯起了眼。
她没急着吃第二口,把那块掰下来的递到沈筵嘴边,“你也尝尝。”
沈筵看了看她指尖那小块蒸糕,低头咬了一口,“不错。”
宋遇身子往后靠进软榻里,沈筵顺势挪了挪,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看窗外纷纷扬扬的雪。
屋里暖融融的,窗外的风雪声隐隐约约传来,反而衬得屋里越发安静。
从前心里压着事,看雪总觉得伤怀。
如今再见下雪,便觉得......
雪落无声,天地素净,日子安稳得不像话。
宋遇没一会儿便有些犯困了。
沈筵低头看她,见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便轻轻将她打横抱起,往内室走去。
“别睡这儿,仔细着凉。”
宋遇迷迷糊糊地搂住他的脖子,嘟囔了一句,“有你呢.....”
沈筵脚步一顿,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又在她额头上印了一吻。
“睡吧。”
“我守你一辈子。”
窗外的雪还在下,密密匝匝的,将整座长安城裹进一片素白之中。
风雪夜归人,灯下有热羹。
你在身边,便不再盼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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