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宫出来,赵闲的手一直是冷的。
那道口谕,他没接。
不是不接。
是接不了。
传口谕的宦官站在门口,念完了就退下了,没给他留一句问话的工夫。
大皇子在他背后说了一句话。
"九弟。"
"我劝你,今晚别进宫。"
"为什么。"
"因为父皇已经六天没有上朝了。"
"十天之前,太医院有人被换了。"
"三天之前,钦天监封了观星台。"
大皇子靠在门框上,脸色还是白的。
"你想想,这三件事,为什么要连在一起做。"
——
回春堂的门,是秦霜替他推开的。
店里没人说话。
药七被安置在后院的小屋里,孙公公的肩膀还吊着布,小福子在柜台后头打盹。
秦霜跟着他进了堂屋。
"你打算去么。"
"去。"赵闲说,"不去,就是抗旨。"
"去了呢。"
"去了,要是一句话说得不对,我就出不来了。"
秦霜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去。"
"你不能去。"赵闲说,"你是巡防营的人,你进去了,你爹就得连坐。"
"那你带谁?"
"带我自己。"
赵闲走到柜台后面,蹲下来,把最下头那只抽屉整个抽了出来。
他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地上。
十一只小陶罐。
一把银针。
一张折了四折的方子。
一枚铜色的药库腰牌——那是昨天晚上,那位姓赵的老药库,塞给他的。
还有那块从死人耳朵后头摸出来的薄纸。
赵闲把这几样东西摆了半炷香。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三个纸包,是这几天他自己配的药。
一味甘草。
一味生姜。
一味绿豆。
他把三味药放在一起,包成一个小包,塞进怀里最里层。
"秦校尉,你信不信一件事。"
"什么。"
"这世上的人,要弄死一个人,多半不是因为他碍事。"
"是因为他手里有别人要的东西。"
赵闲站起来,把衣襟理平。
"我现在手里有三样东西。"
"一个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药的皇子。"
"一份抄了六张假方子的书吏的遗书。"
"还有一块太医院药库的腰牌。"
"这三样,凑在一起,能证明一件事——"
秦霜看着他。
"证明什么?"
"证明这个朝廷,二十年来一直在做一件事。"
赵闲抬起头,看着屋顶那根被雨水泡黑的房梁。
"它在拿活人,试着救活一个人。"
——
外面,更鼓响了。
三更。
小福子忽然从柜台后头跳起来,冲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殿下!外边……外边有人!"
赵闲走过去,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八个人。
一色的黑衣,腰间挂着腰牌,手里撑着灯笼。
领头的那个,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着内廷的圆领袍。
他微微躬身。
"九殿下。"
"圣上等着您。"
"让奴婢提醒殿下一句。"
"今夜之后,大靖朝堂上,会多一位皇子,还是少一位皇子——"
他抬起头,笑了笑。
"就看殿下,手里的针,稳不稳了。"
赵闲站在门口,看着那八盏灯笼,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从柜台上拿起针囊,用一块干净布裹了,揣进怀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开了三十天的药铺。
看了一眼吊着胳膊的孙公公。
看了一眼红着眼圈的小福子。
最后看了一眼站在檐下的秦霜。
"我去了。"
他说。
"要是明天早上我没回来——"
"你们把这块匾摘了。"
"别让药铺砸在我手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