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义庄。
赵闲去的时候天刚亮,门口停着一辆拉尸的车。
管事的人坐在门槛上吃早饭,见他来了,先伸手要拦,看见他身后的秦霜,又退了半步。
秦霜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刀上。
"里头有多少无主尸?"赵闲问。
"七具。"管事的说,"今天要拉去城外烧。天热,放不住。"
"我看看。"
赵闲要了名册,一具一具地掀白布。
前五具都是老病,脸是松弛的,眼窝陷下去。
掀到第六具,他停住了。
那是个瘦高的男人,四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
赵闲把他的手翻过来看。
左手。
指头上有常年执笔磨出的茧。
他继续往上掀布,看死者的口鼻。
口鼻之间有一层很浅的白沫,已经干了。
再看指甲,颜色发青,不是寻常的青,是从根往上走的那种。
赵闲把手缩回来,在袖子上擦了两下。
他想起北门那个老太监给的小纸包。宫里的东西抬出去,要在门上留个记。
他把那枚铜片摸出来,问管事的。
"这个人,是哪天进来的?"
管事的看了一眼铜片,态度立刻软了。
"三天前。"他说,"夜里送来的。说是城外冻死的。"
三天前。
九月的京城,白天还热,晚上一层露水打湿衣裳,到晌午就干了。
赵闲站在白布前,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冻死在九月的京城。
他转过去,问管事的。
"送尸来的人,什么样子。"
"两个人。"管事的说,"抬着一副担架,蒙着脸。其中一个,左手上有块疤。"
"什么样的疤。"
"烫的。"管事的说,"圆圆的,有铜钱那么大。"
赵闲的心往下一沉。
手腕烫疤。
药七说过这三个字。那块铜牌上也有这三个字。
他掏出几钱银子塞过去。
"这具尸,先别烧。"
"王爷,这不合规矩。"
"规矩我来担。"赵闲说,"你只当它没进来过。"
管事的捏着银子,点了点头。
赵闲又问了一句。
"这具尸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管事的一愣,回去又翻了翻。
他从死者的衣襟里摸出一小块布,递了过来。
布是青的,剪得方方正正,上面用墨写了两个字。
沈记。
赵闲把布捏在手里。
不是名字,是个记。
有人在这个人身上,贴了一个号。
赵闲把布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用极细的线缝过,针脚很密。
这块布原本缝在衣裳里面,贴着肉。
也就是说,沈记这两个字,是这个人自己带着的。
不是别人贴的。
是他自己,把自己编了号。
赵闲把布收进袖子里。
他忽然想起药七的话。
药七说,那间屋子里的人,都被编了号。先来的是甲,后来的是乙。
只有沈先生没有号。他们喊他先生。
可他的衣裳里,缝着沈记。
赵闲站在晨光里,想通了一件事。
沈先生不是被编了号的人。
他是编号的人。
像给货物编号。
赵闲走出义庄,站在晨光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门。
六具尸体里,这一具是唯一一具不能烧的。
因为它是"沈先生"。
也因为它身上,留着跟皇帝那盏茶一模一样的味道。(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