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闲在廊下站了很久。
他没有回头。
一个"沈"字,从皇帝嘴里出来。
二十一年。
这是头一回。
风从廊子那头过来,把灯吹得晃。
赵闲把那一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
沈,他母亲的姓。
他知道的只有这么多。
可皇帝知道的不止这么多。
刚才抬手那一下,是拦。
拦的不是问题,是答案。
一个人肯说到一半,说明他记得,也说明他怕。
赵闲退回偏殿。
他没有派人去查。
他坐下来,把那排针摊在桌上,一根一根数。
九根。
他又按长短排了一遍。
排完,他看出一件事。
长短不对。
这套针若是十二根,长短该一路下去。
可这九根,中间断了两处。
断处之间的三根,不是随便少的。
少的那三根,是长的。
"德公公。"
"在。"
"我问你一件事。"
"王爷讲。"
"宫里收东西,会不会只收东西。"
德太监愣了一下。
"王爷的意思是。"
"会不会连人一起收。"
德太监的脸白了。
"这话奴才不敢接。"
"不用你接。"赵闲说,"我自己想。"
他把针收起来。
他把德太监又叫住了。
"德公公。"
"在。"
"宫里死了人的名册,谁管。"
"内府司。"
"南边送进来的宫女,"赵闲说,"名册上写籍贯么。"
德太监看了他一眼。
"写。"
"写几个字。"
"两个字。"
赵闲没有再问。
两个字,是一个人一生里最不紧要的东西。
可对别人来说,那两个字就是一条线。
夜里,他一个人坐在灯下,写下三个字。
沈。
常。
周。
一个是他娘,一个是医盟的老人,一个是失踪的书吏。
他把三个字摆在一起看,看不出联系。
他把纸凑到灯上,看着火从纸角爬上来。
纸烧了一半,他忽然伸手把火按灭了。
三个字,烧了可惜。
他把剩下的半张纸折起来,压进针包里。
这两个字他想了二十一年。
从他会记事起,"娘"这个字就不许提。
乳母提过一次,第二天就被调去了浣衣局。
他那时候小,不懂。
现在懂了。
一个连称呼都不许提的人,不会是自己病死的。
"王爷。"
门外有人。
"进来。"
阿贵端着水进来,看见桌上烧剩的半张纸,没敢看第二眼。
"爷,您还没歇。"
"你替我做一件事。"
"爷吩咐。"
"去查一个人。"赵闲说,"不用查她是谁,只查她哪一年进宫的。"
阿贵愣了一下。
"爷要查谁。"
赵闲提笔,在纸上写了半个字。
写完又把笔搁下。
"算了。"
"爷。"
"这事我自己来。"
阿贵退出去。
赵闲把灯吹了。
第二天清早,皇帝又召他。
这次殿里没有别人。
"昨天的话,"皇帝说,"你没听清吧。"
"儿臣没听清。"
"没听清好。"
皇帝靠在枕上,喘了两口气。
"你不问,朕就当你没听见。"
"儿臣不问。"
"赵闲。"
"儿臣在。"
"你查医,不查人。"皇帝说,"这是朕给你的话。"
赵闲磕头。
"儿臣记住了。"
"你记不住。"皇帝说,"你现在应得快。到时候,你还是要去查。"
赵闲没有否认。
"儿臣查医,不查人。"
"你查医。"皇帝说,"查医的人,最后都会查到人身上。"
赵闲没有出声。
"朕不拦你。"皇帝说,"朕只告诉你一件事。"
"父皇讲。"
"查得深了,第一个死的不是你。"
赵闲抬起头。
"是谁。"
皇帝没有答这一句。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
"你娘要是活着,"他说,"会嫌你嘴笨。"
赵闲抬起头。
"会捶你。"
"儿臣嘴笨。"
"嘴笨的人心实。"
皇帝闭上眼。
"去吧。"
赵闲退到门外,听见里头咳了一声。
那一声咳,比前两日都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
手心里全是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