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在后街。
门房领着赵闲往里走。
院子里摆着十几口大水缸,缸里养着荷。
荷叶是黄的。
"疫里还养荷。"
门房不敢接话。
知府姓韩,五十多岁,胖,穿一身素色常服。
见了赵闲,他先跪。
"下官韩某,叩见王爷。"
"起来。"赵闲说,"韩大人。"
"王爷折煞下官。"
"我问你一句。"
"王爷请问。"
"城里死了多少人。"
韩知府的额上出了一层薄汗。
"回王爷,册子上记的是一千一百二十七。"
"册子几天一记。"
"三天一记。"
"上一次记是什么时候。"
"四天前。"
"那这四天的人呢。"
韩知府的嘴唇动了动。
"还没来得及记。"
"王爷远来辛苦。"他换了笑脸,"下官已备下馆驿。"
"我不去馆驿。"
"那王爷。"
"我要看官仓。"
韩知府的笑停了。
"官仓?"
"官仓。"
"王爷,"他说,"官仓三日封了。"
"为什么封。"
"疫气重。"韩知府说,"仓里的粮沾了疫气,怕传给人。"
赵闲看着他。
"疫气走水,走食,走人。"他说,"粮袋子不会自己长疫气。"
韩知府脸上的笑慢慢收回去。
"王爷懂医。"
"我开过药铺。"
"下官不敢跟王爷争。"韩知府说,"可仓是府里的仓,封条是府里贴的。"
"我是奉旨督办疫务的闲王。"
"王爷的旨意下官看过了。"韩知府说,"旨上写的是督办。"
督办。
这两个字是三皇子留给他的。
督办是看着的。
看着的,管不了。
赵闲在院子里站了半天。
"好。"他说,"仓我不看。"
韩知府松了口气。
"我问三件事。"
"王爷请说。"
"第一,城里六口官井,今年淘过没有。"
"没有。"
"为什么。"
"疫中不便动工。"
"第二,米为什么两百文一斗。"
"米是从外头运的。"韩知府说,"路上要脚钱。"
"从哪儿运的。"
"苏州。"
"苏州的米运到松江,脚钱要涨十九倍?"
韩知府不出声。
"第三,我要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这两个月,进城出城的人和货,所有的关单。"
韩知府抬起眼。
"王爷要关单做什么。"
"看谁天天进城。"
韩知府低下头。
"关单在库房。"
"钥匙呢。"
"在账房。"
"什么时候能取。"
"明日。"
赵闲点头。
"好,明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停住。
"韩大人。"
"王爷。"
"我娘是松江人。"
韩知府的身子僵了一下。
"下官……"
"她知道这城的井在哪儿。"赵闲说,"我不知道。"
说完他跨出门去。
那天夜里,赵闲睡在城南一间空铺子里。
铺子是柳三变找的,前头是柜台,后头两间屋。
三更天,秦霜把他叫醒。
"王爷,起来。"
"怎么了。"
"府衙后门有车。"
赵闲披上衣服,跟着她上了房。
房顶的瓦是松的,踩上去会响。
从房脊往北看,能看见府衙的后墙。
后墙上有一扇小门。
门开着。
门口停着两辆车。
车上装的不是粮。
是箱子。
"几辆。"
"两辆。"秦霜说,"刚才进去一趟,这是第二趟。"
"往哪儿去。"
"北边,出城的方向。"
赵闲看着那两辆车从巷子里出去。
车轮压在石板上,声音很低。
车后跟着四个人。
四个人走路都贴着墙。
"认出来了?"
"白天那三个。"秦霜说,"脚跟先落地的。"
"王爷要拦吗。"
"不拦。"
"为什么。"
"箱子还没出城。"赵闲说,"我要知道它去哪儿。"
他从房上下来,把油灯点上。
"王爷,账要是烧了。"
"账会烧。"
"那怎么办。"
赵闲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关单。
写完,他抬起头。
"明天天亮,我在府衙门口摆一张桌子。"
"摆桌子做什么。"
"看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