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的乱,慢慢压下来。
赵闲没有再看别人。
他只看老人。
他让内侍取来一盏滚水,又取一块干净布。
布蘸了热水,拧干,敷在老人心口。
“开窗。”他说。
“北边那扇。”
内侍跑去开窗。
冷风灌进来,殿里的香灰味淡了。
赵闲从袖中抽出针包。
排针摊开。
他拈起最长的那一根。
在灯上过了一遍。
“掐他的合谷。”他对太医说。
“掐住,别松。”
针落下去的时候,殿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第一针,扎在膻中。
第二针,扎在内关。
针尖入得很浅。
赵闲的手,一直没抖。
半炷香的工夫,老人的胸口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缓过来了。”他说。
老人睁开眼。
他先看见的是殿顶。
再看见的,是蹲在他身边的赵闲。
“老臣……”
“别说话。”赵闲说,“吸三口气,慢慢吐。”
老人照做了。
老人喘匀了,看着赵闲。
“王爷,”他说,“老臣今日,本想跪死在殿上。”
“现在呢。”
“现在想活着。”老人说,“活着,看王爷怎么把这三条走完。”
赵闲这才站起来。
他捏着那块敷过胸口的布,凑到鼻尖。
布上那股苦腥味,还在。
“陈大人袖子里那包药,”他说,“是附子。”
“六分的附子。”
“老大人吃的养心汤,本味是三分。”
“这包药,比方子多了三分。”
殿前的人,脸色都变了。
“多三分,是什么罪。”赵闲说。
“今晚老大人要是回府了。”
“夜里发作,太医一来,还是心疾。”
“开方,煎药,人就没了。”
“死了一样是心疾。”
“六代皇帝,都这么死的。”
他把那块布,交给宗人府的都事。
“查。”
“陈大人今日上殿前,谁碰过他的茶。”
都事接布,退下。
殿前的人,重新跪了下来。
方才出言顶撞的那位御史,也跪了。
跪在最前面。
那位御史抬起头。
“王爷,”他说,“臣方才的话,有罪。”
“你有你的道理。”赵闲说。
“臣不要道理。”
“臣要一个准信。”
“什么准信。”
“王爷说了要还政,臣就等着那一天。”
“等不到呢。”
“等不到,”御史说,“臣的孙子会等。”
赵闲回到殿中。
他把真诏取出,摊在案上。
“三条。”
“写进诏里,存太祖庙。”
“第一条,摄政不坐龙椅。”
“龙椅是皇帝的座。我只用侧殿的案。”
“第二条,禁军玉印,我不掌。”
“京营归大殿下,宫城归御前。”
“我只调一个人。”
“谁。”
“德太监。”赵闲说,“他传话。”
殿前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第三条。”赵闲说。
他的声音慢下来。
“摄政期满,即还政。”
“哪一天是期满。”
“曾孙一辈长成的那一天。”
“到时候,我交出这卷诏,交出兵符,出京。”
“回我的回春堂。”
殿里静了很久。
然后,声音一层一层高起来。
不是山呼。
是许多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赵闲把三条写完,用印。
写完了,他让翰林当场录了三份。
一份存太祖庙。
一份存宗人府。
一份,他自己收着。
“为什么自己也留一份。”太后问。
“怕后人忘。”赵闲说。
太后没有再说话。
她把三份里的那一份,亲手接过去。
“这一份,”她说,“我替你收在坤宁宫。”
“太祖庙那一份,只怕比我先烂。”
印按下去的时候,他抬眼看了看殿外。
丹陛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道袍。
她没跪。
她站在雪里,正抬头看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