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臣进京,走的是正门。
走正门,是给百姓看的。
前头有仪仗。
不大,但不少。
锣敲了三下,停下。
随行的人不多。
十来个人,都空着手。
倒像是来送信的。
朝上接的国书,是正使呈的。
正使姓韦,名昭。
四十上下,穿一身南梁的朱袍。
他上殿,走得慢。
走到阶前,停住,行了礼。
太监把国书接上来,铺在案上,念。
念得很慢。
念到半途,殿上静了。
因为国书里没有一个"地"字。
也没有一个"兵"字。
通篇只讲一件事。
教。
教受了屈,南梁来护。
护到头,自己走。
一字不讨地。
一字不讨钱。
太监接着念。
国书末一段,念得更慢。
"梁主愿与大靖共护教统。"
"教统无分南北。"
"两地同源,本是一家。"
念完,殿上还是没人说话。
岑文先愣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一句也没用上。
他翻了翻袖里的折子,又塞回去。
赵闲站在班中,也没动。
他心里却沉了一下。
讨钱讨地,是谈买卖。
不谈钱不谈地,只要一个名分。
名分这东西,最难还价。
皇帝在上面咳了一声。
"韦卿。"
"外臣在。"
"你这份国书,"皇帝说,"是替你主上写的,还是替教里写的。"
韦昭抬头。
他笑了一下。
"都是。"
殿上哗然。
一个字,把南梁和教,摆在了一处。
摆在一处的意思,是教不是大靖一家的教。
是南梁也有一份的教。
赵闲第一次觉得,这份国书比三千人马难对付。
兵可以打。
字,打不了。
这一条,是他今日遇上的第一个坎。
赵闲看着韦昭。
他看的是韦昭的脚。
韦昭站着的时候,右脚比左脚虚。
站不到半炷香,左脚就要挪一次。
这不是天生的。
这是病。
赵闲把这一眼记在心里。
他数的还有一样。
韦昭进殿的时候,走了二十七步。
到第二十七步,右脚停了半息。
不是累。
是疼。
这病,是南梁自己的病。
不是装的。
韦昭还在说。
"外臣此行,不为地,不为钱。"
"只为一样。"
"什么。"
"为教正名。"
"教受了屈,就得有人替它说话。"
"大靖若肯说这一句,外臣当日就走。"
"一字不多要。"
"若不肯呢。"皇帝问。
"那外臣就在京里等。"
"等多久。"
"等到大靖肯。"
殿上有人低声议论。
赵闲听出那议论的意思。
有人说,这话不难听。
有人说,只要一句话,就能退三千兵。
还有人问岑文,南梁的国书,按规矩该怎么答。
岑文没答。
一个老臣出列。
"陛下,一句空话,能退三千兵,说了也就说了。"
"什么空话。"皇帝问。
"认教受了屈。"
"这话不花银子。"
赵闲站在那儿,没接话。
他看的是那份国书。
国书递上来的时候,卷得整齐。
只有一处边角是折的。
折在一句话旁边。
那句话写的是"教统无分南北"。
赵闲把这句话记下了。
话不在多,在准。
一句话,抵三千人。
一句话,就把教从大靖的案子里,搬到了两国之间。
搬到两国之间,案子就办不下去了。
赵闲在心里,把这句话来回念了两遍。
念第二遍的时候,他明白了一件事。
三千人是给边关看的。
一份国书,是给朝上看。
兵在浔阳,字在京城。
两头一起使劲。
皇帝摆摆手。
"国书留下。"
"外臣有一请。"韦昭说。
"讲。"
"外臣此行,只想与一人细谈。"
岑文想拦。
"陛下,"他说,"使臣之事,礼部接。"
"礼部的接过了。"韦昭说,"接不上。"
"谁。"
韦昭转过身。
他的目光,在殿上扫了一圈。
停在赵闲身上。
"闲王。"
殿上的人一齐看过来。
赵闲站着,没动。
韦昭行了个礼。
礼是朝着赵闲行的。
不是朝着皇帝。
他知道这一请接下来,才是真的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