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子搭在坛后。
里头只坐三个人。
赵闲,李崇,教主。
老人进来的时候,先看了看帐角。
看地上有没有炭盆,看顶上有没有漏。
像个怕冷的老头。
"坐。"赵闲说。
"老夫站着说。"
他要了一碗水。
不喝,只端着。
"大靖开国,到今年,一百二十年。"老人开口。
"太祖进京那年,四十三岁。"
"第二年,他在宫里盖了一座丹房。"
"第三年,召天下方士。"
"诏书上四个字——与国同寿。"
赵闲没接话。
"召了多少人。"
"入册的,四十七个。"老人说,"老夫的师祖,在册上排第九。"
"他从南边山里进京,带一口箱。"
"箱里十二根针。"
赵闲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口箱,"他说,"一半在我腰上。"
"一半在老夫怀里。"老人说,"一百二十年,分了两处。"
李崇忍不住插了一句。
"太祖真吃了那丹。"
"吃了。"老人说,"吃了十年。"
帐子里静了一息。
"太祖六十岁上没的。"赵闲说。
"六十。"老人点头,"比他的儿孙,都活得久。"
赵闲的手指在膝上停住。
太祖活过五十。
往下的五代,一个都没活过五十。
一代不如一代。
"为什么。"他问。
"因为头一炉,是尽着太祖的脉,一味一味试出来的。"老人说,"后来的几炉,是照着方子炼的。"
"照着方子炼的,怎么会更毒。"
老人把碗搁下。
"方子会传错。"他说,"抄的会抄错,改的会改错。"
"一份方子,传六代人,中间经了多少手,你知道吗。"
赵闲不答。
他知道。
太医院那张养心汤,附子三分被人改成了六分。
改的不是一味药。
改的是命。
"你这教,"他换了个方向,"根子不是妖人。"
"不是。"老人说,"开国头十年,老夫师祖挂着官衔。"
"官名不叫道士,叫尚药。"
"有品级,有俸禄,进出宫门不用验。"
"是太祖请进宫的。"
"是太祖养着的。"
赵闲看着他那只缺指的手。
"那后来为什么成了教。"
老人的语声更慢了。
"太祖崩的那一夜,宫里下了一道令。"
"入册的四十七个人,一个不留。"
"药要灭,人会说话,一块儿灭。"
"老夫师祖躲在井里三天,逃出来。"
"逃回山里,不敢再叫尚药。"
"改叫教。"
赵闲听明白了。
"教不用报官,教不用立档。"
"教里的人认香,不认名册。"
老人点头。
"王爷,"他说,"这笔账,老夫认。"
"灭口的那道令,你们赵家下的。"
"可那道令,不是太祖的意思。"
赵闲抬眼。
"你怎么知道不是。"
"因为太祖临崩前,还问过一句。"老人说,"他问,丹还有没有。"
帐外的风停了一停。
李崇想说什么,被赵闲按住。
"教主讲了半个时辰的旧事。"赵闲说。
"讲的都是前人做的事。"
"你自己做的事,一句没说。"
老人不答。
他看着赵闲的眼睛。
"王爷只顾着问,皇帝为什么死得早。"
"没人问过一句——"
"皇帝为什么吃得下那炉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