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记粮行的场院,在平朔城南。
粮堆得比墙高。
赵闲去的时候,没有带兵。
带的是李崇、玄机子,和二十个护卫。
场院大门开着。
胡万站在门口迎。
他穿一身青布,戴一顶小帽,手拢在袖里。
一脸笑。
"王爷大驾。"
"你的粮,我吃了。"赵闲说。
"营里的粮,王爷吃着还顺口。"
"顺口。"赵闲说。
"顺掉了一千二百人。"
胡万的笑,停在脸上。
"王爷这话,小的听不懂。"
"我进来,你就懂了。"
赵闲进了场院。
他没看粮。
他先看车。
场院里停着十七辆粮车。
车辕上都有牌子。
牌子写着起运的地方。
赵闲一辆一辆看。
看到第九辆,他停住。
"这辆车,起运是浔阳。"
胡万的手在袖里动了一下。
"王爷,粮行在浔阳有分号。"
"浔阳的分号,是谁家的。"
"这……"
"我替你答。"赵闲说。
"是浔阳卫记。"
胡万不说话了。
赵闲走到粮堆前。
他伸手插进粮里,抓出一把。
放到鼻子底下闻。
"这是去年的陈粮。"
"掺了多少。"
"王爷,"
"掺了多少。"赵闲又问了一遍。
胡万的额上出了汗。
"三成。"
"三成陈粮,两成霉的。"赵闲说。
"你手里还有一批草。"
"这批草,掺了东西。"
胡万的脸白了。
"王爷,草是小人收的,不认得。"
"不认得,你还敢往营里送。"
"营里的马,三日之内倒了两百匹。"
"这事,你不知道。"
胡万跪下了。
"王爷明察,小人也是过手。"
"过手的,都是奉命。"
"奉谁的命。"
胡万不答。
赵闲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是那本粮册。
他把册子翻开,翻到一页。
页角上有个印。
印是方的,边上缺一个角。
胡万看见那个印,浑身一哆嗦。
"这个印,你认得。"
"小的……"
"尚药局的旧印。"赵闲说。
"三十年前就废了的一个印。"
"还在你的账上盖着。"
他把册子合上。
"你这账,一半记粮,一半记药。"
"南边山里的药,北边关外的粮。"
"走到你这里,并成一本。"
胡万跪在地上,抖成一团。
"王爷,小的是被人拿住了。"
"拿住什么。"
"拿住了印。"胡万说,"账上不盖这个印,货出不了道。"
"盖了印,就有官身护着。"
"小人一家老小,都在这印底下。"
赵闲盯着他。
"这个印,谁在盖。"
胡万抬起头。
"王爷,这个小人不敢说。"
"说了,小的一家的命。"
"你不说,你一家现在就没命。"
胡万跪着,没吭声。
赵闲把粮册往他面前一放。
"你再想一件事。"
"什么事。"
"这批粮出了关,狼戎吃了,账就记在你名下。"
"来日朝廷查这一笔,头一个问的是你。"
"我问你,你是替谁顶这一刀。"
胡万的手在抖。
"王爷,顶这一刀,不该是小的。"
"对。"赵闲说。
"不该是你。"
"把名字说出来,这一刀,就落不到你头上。"
胡万咬着牙。
半晌,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纸上是个日子。
"王爷,这是小人最后一批货的道。"
"送往哪。"
胡万没答。
他把纸递上来。
赵闲接过去看。
纸上一行字:十月初七,出关。
赵闲的手顿住了。
"十月初七。"
"是。"
"是决战之后的日子。"
胡万低下头。
"王爷,小人不知王爷哪天决战。"
"小人只管送。"
赵闲把那张纸捏紧。
"最后一批,出关。"
"送的是粮食。"
"是人。"
他扭头看李崇。
"李大人,你算算,今天初几。"
李崇掰着指头。
"初五。"
赵闲把纸收进怀里。
"还有两天。"
他走出场院。
到了门口,他停住。
"把胡万押起来,好吃好喝。"
"他不是要死的人。"
"他是要开口的人。"
夜里,赵闲把三样东西摆在案上。
残方。粮册。那张出关的道。
玄机子看着那三样。
"王爷,浔阳和北边,是一条。"
"是一条了。"赵闲说。
他把那张出关的道翻过来。
"你再看这个墨。"
"初七这两个字,是新添的。"
"原来的日子,被人改过。"
玄机子凑近看。
底下透出四个淡淡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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