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他就起来了。
屋里的东西,他一样没带。
案上的砚台,是李崇送的,留着。
墙上挂的验方录刻版,留着。
柜台上那口旧铜壶,留着。
药箱是最旧的那口。
榆木的,四角包着铜。
铜都绿了。
他把箱子打开。
里头没有药。
只有两件换洗衣裳。
一本册子。
一个针囊。
他把册子拿出来,翻了两页。
这本不是验方录。
是他自己记的东西。
记的是这些年走过的路。
哪一年到了哪里。
哪里有疫,哪里无医。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那上头只有一句话,是他昨晚添的。
“路还没走完。”
小福子端着灯进来。
他一看见箱子,眼圈就红了。
“先生,真要走。”
“嗯。”
“去哪儿。”
“没定。”
“什么时候回来。”
赵闲想了想。
“不一定。”
小福子把灯放下,转身就要往外跑。
“站住。”
“我去叫人!好歹让大伙送送——”
“叫了,就出不了城了。”赵闲说。
他把箱子背上,从后门出去。
巷子里还黑着。
走到巷口,早点摊刚支起来,油锅还没热。
摊主是个老婆子,认得他。
“先生,来两个饼。”
“不了。”
“这么早出门。”
“出趟远门。”
老婆子“哦”了一声,往炉里添了把柴。
“那路上吃。”
她塞给他两个饼。
饼是热的,隔着油纸烫手。
赵闲接过来,道了谢。
他把饼放进箱子。
他没走正门。
正门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那些人,还不知道他今天不坐堂。
排在最前头的,是卖菜的王嫂。
她抱着孩子,正跟后头的人说笑。
后头还有个拄拐的老汉,正数着前面的人。
“还有十二个。”老汉说,“晌午前轮得上。”
赵闲站了一会儿,绕开了。
他走的是西角门。
门洞里有火光。
两个守卒在烤火。
“站住。”
“嗯。”
“箱子里是什么。”
赵闲把箱子放下,打开。
守卒探头看。
一件衣裳。
一本册子。
一排针。
针排在布上,一根比一根短。
“走方的郎中。”
“算是。”
守卒把箱子合上,替他重新系好绳。
“天亮前凉,老大夫,路上多穿一件。”
赵闲笑了。
“多谢。”
“往哪儿去。”
“南边。”
“南边好。”守卒说,“前几日有个货郎打这儿过,说南边闹肚子的人多,就是没人会看。”
“那就更该去了。”赵闲说。
守卒把马灯举高了些,照着他出洞。
出了城,天刚亮。
路边的草,还挂着水。
他走了半里。
路边的田里,有人已经开始干活了。
牲口的铃铛,一声一声响。
城外的驿道口,站着人。
不是百官。
是些百姓。
有背着药篓的,有拄着拐的,有抱着孩子的。
还有几个穿短打的年轻人,腰上别着针囊。
赵闲站住了。
他以为他们会拦。
没有。
他们只是站着。
一个老汉上前一步。
“先生。”
“嗯。”
“我们不送。”
“好。”
“我们就站在这儿。”
“站着做什么。”
“您走过去,我们看着。”
“站多久。”
“看您走没影。”
“看不着了呢。”
“那我们就回去干活。”
赵闲朝两边拱了拱手,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他从头一个身边过去。
那是个背药篓的汉子,篓子上挂了把新镰刀。
第二个是个白发的老妇人,手里攥着一小包符纸。
赵闲看了一眼那包纸,没说什么。
第三个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腰上别着一根木针。
针削得很糙。
赵闲停下了一步。
“这针,谁教你削的。”
“我爹。”
“你爹是做什么的。”
“赤脚的。”男孩挺了挺胸。
赵闲点点头,走了。
走过去的时候,两边都没有说话。
一直走到路的尽头,才有一个人在后头喊了一声。
“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赵闲回过头。
“你们在,我就回得来。”
他没走大路。
他拐了个弯,往南边去了。
那条路,通着渡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