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闲给那挑夫揉了小半个时辰。
揉完,挑夫试着站起来。
“能走吗。”
“能。”
“多谢先生。”
赵闲收针。
“回去拿凉水敷,别拿热的。”
“记住了。”挑夫说,“先生,您贵姓。”
赵闲顿了一下。
“姓什么不要紧。”他说,“你要是好了,就把这个法子告诉下一个人。”
挑夫没听懂,只是点头。
他挑起担子,一瘸一拐地下了石阶。
赵闲提起药箱,上了船。
船板晃。
他站在船头,把箱子放在脚边。
舱里坐着几个人。
有个老婆婆晕船,脸发青,抱着舱板直吐。
她儿子急得团团转。
赵闲走过去,蹲下。
“把头抬起来。”
他让老婆婆靠着舱壁,拿了片姜,让她含在嘴里。
又在她手腕内侧按了一会儿。
“别往水里看。”他说,“看着远处的山。”
过了半炷香,老婆婆不吐了。
那儿子要磕头。
赵闲把他扶起来。
“下船的时候,慢一点。”
那儿子连声道谢,退回舱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那老婆婆拄着舱壁过来。
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给赵闲。
“先生,这个给您。”
布包里是几块晒干的橘皮。
赵闲捏了捏。
“船上哪来的这个。”
“我晕船,出门都带着。”老婆婆说,“闻着好受些。”
“那您留着。”
“我到了。”老婆婆说,“用不上了。”
赵闲把橘皮收下,放进药箱。
船家撑起篙。
“先生,去哪儿。”
“往下游。”
“下游哪儿。”
“哪儿的病人多,就去哪儿。”
船家笑了。
“那您可有得走。”
“怎么说。”
“前头三里有个渡头,叫杏花渡。”船家说,“渡头上新开了一家堂,生意好得很。”
赵闲一顿。
“叫什么名字。”
“回春堂。”
“谁开的。”
“谁知道。”船家摇头,“听说是几个后生凑钱开的。”
赵闲没再问。
他把药箱往脚边挪了挪。
船离了岸。
渡口的人还没散。
有人抬手。
赵闲也抬了一下手。
船走了半里。
岸上,忽然有人喊。
“先生——”
赵闲回头。
岸上的人影已经很小了。
还在挥手。
有个小的,被大人举起来,也举着手。
他没再回头。
他坐在船头,把针囊解开。
一排旧针,摆在膝盖的布上。
一根比一根短。
最细的那根,是新补进来的。
当年他给出去的那根。
如今绕了一大圈,又回来了。
针尾上有一道旧痕,是磨出来的。
他用手指摸了摸。
船往下游走。
水面上,太阳出来了。
岸边的柳树,一株一株往后退。
船过了一个湾。
湾里有个村子。
村口有人在挑水,有人在晒药。
赵闲看着,把那排针收进囊里。
村里有人也朝船上望了一眼。
又低下头,去挑他的水。
赵闲把针收好。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早上。
他躺在一口薄棺材里,被四个人抬着。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有一只药箱,一排旧针。
还有一条河。
这条河通到哪里,他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河两岸的镇上、村里,都有一间屋子。
屋子上挂着一块匾。
匾上写着三个字。
回春堂。
有的在渡口旁边。
有的在半山腰上。
有的就开在路边,连门都没有。
这一年,天下有回春堂三百余所。
有的开在城里,有的开在村口。
有的只有一间屋、一张案、一口铜壶。
没有一处挂着“闲王”。
可去看过病的人,都记得那排针。
记得那口壶。
记得一句“坐着,不兴跪”。
船走远了。
船拐过一道弯,渡口就看不见了。
渡口的人散了,各回各处。
太阳升起来,照着水,也照着岸。
有人说,那位先生走了。
有人说,他没走,就在下一处堂里。
也有人说,他姓什么,谁都不知道。
只有一件事,谁都记得。
孩子烧起来的时候,先擦身,喂水,别灌香灰。
天下已无沈闲,处处皆有回春堂。(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