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丞姓周。
四十来岁,脸圆,走路不急。
赵闲是在药局后头一间小屋里,见着他的。
屋里摆着一张桌子。
桌上摊着账。
周县丞进来,先笑。
"先生是吧。"他拱了拱手,"渡头那位坐墙根的,我听说了。"
"嗯。"
"先生有什么,跟我说。"
赵闲把秤上那八斤,说了一遍。
周县丞听完,点点头。
"药有耗。"他说,"路上、库里、斗里,跑不掉。"
"跑几成。"
"一成上下。"
"十斤剩两斤,也叫一成。"
周县丞的笑,收了一点。
"先生算得清。"
"我算不清,就没人算得清了。"
周县丞坐下,给自己倒了碗茶。
"先生,我问你一句。"他说,"这药局,一年用多少药。"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周县丞说,"上头拨下来的,就那些。买药要钱,养人要钱,修棚要钱。钱从哪儿来。"
"朝廷拨。"
"朝廷拨一半。"周县丞说,"另一半,我拿账去求。"
"求谁。"
"求州里。"
"州里给吗。"
"给,也不是白给。"周县丞说,"给一分,要回三分。"
赵闲听懂了。
"所以你在药上抠。"
"我不抠,这局办不下去。"周县丞说,"先生,你去别县看看,哪一局不是这样。"
赵闲没接这句。
他把外账翻开,一页一页看。
"这一页,出库十斤,收药局。"
"翻过一页,又是出库十斤,还是收药局。"
"同一天,出了两回。"
周县丞凑过来看。
"这一笔,是我记错了。"
"记错,还是记了两回。"
周县丞不说话了。
他走到桌前,看那本账。
账记得清楚。
一页一页,进了多少,出了多少。
"这是外账。"赵闲说。
"是。"
"内账呢。"
周县丞的手,停了一下。
"先生眼毒。"
他从桌子底下,抽出另一本。
封皮都磨白了。
赵闲翻开。
上头记的,跟外账对不上。
外账上,药局出库,记的是两斤。
内账上,到病人手里,减半。
一斤。
"这一斤去哪儿了。"
周县丞不说话。
赵闲往下翻。
翻到一页。
上头记着:送至州署,药厘,若干。
赵闲的手停住了。
"药厘。"
"是。"
"这是什么。"
周县丞低着头。
"上头的旧名。"他说,"从前叫药税,前些年废了。前年又起,换了个名,叫药厘。"
"谁起的。"
"州里。"
"干什么用。"
"过路用的。"周县丞说,"药出县,过州,进省,一路要票。票要钱。"
"这钱摊在谁头上。"
周县丞不答。
赵闲替他答了。
"摊在病人头上。"
"先生……"
"你出的药,少了一斤。少的那一斤,是病人的。"赵闲说,"你多收的那几文,也是病人的。"
"我也没法子。"
"有。"赵闲说,"这两本账,摆在一处。"
"摆在一处,第一个掉头的就是我。"
"掉头的,不该是你。"
周县丞抬起头。
"那是谁。"
"是让你记两本账的人。"
周县丞盯着他看了半晌。
忽然,他笑了。
"先生,你到底是谁。"
"坐墙根的。"
"坐墙根的,不敢问药厘。"周县丞说,"这个名,连县里的人都不认得。"
赵闲把那本内账合上,揣进怀里。
"这本,我借了。"
"你敢拿。"
"我拿去给认得它的人看。"
周县丞没拦。
他看着赵闲走到门口,忽然说了一句。
"先生,你要去州里。"
"是。"
"去州里,别去药署。"周县丞说,"去户房。"
赵闲站住了。
"为什么。"
"药厘的账,不在药署。"周县丞说,"在户房。"
"户房的人,姓什么。"
周县丞摇头。
"这个,我不敢说。"
"为什么。"
"说了,我这县丞就做到头了。"
赵闲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方才说的那些。"
"方才说的,"周县丞说,"也是要掉头的。"
屋里静了。
外头忽然有人敲门。
敲得很急。
周县丞脸色一变。
"什么事。"
门外那人喊:
"大人,州里来人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