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衙后堂。
赵闲进去的时候,里头坐着一个人。
不是州官。
是个四十来岁的内侍。
白面,无须,穿一件素色圆领。
身边站着两个随从。
赵闲一进门,那内侍就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先看赵闲的鞋。
鞋是布鞋,沾着土。
再看赵闲的手。
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旧痕。
是很旧的针痕。
内侍的腰,就不知不觉弯了一点。
"先生。"他开口,声音很轻,"一路辛苦。"
"你认得我。"
"不认得。"内侍说,"看鞋就知道了。"
"看鞋能看出什么。"
"走方的鞋,前脚掌先磨。"内侍说,"先生的鞋,磨得匀。"
赵闲坐下。
"说吧。"
内侍从袖里取出一卷黄绸。
不展开。
就压在案上。
"陛下让我来。"
"下诏了吗。"
"诏下了。"内侍说,"我没带全。带着的全是话。"
"什么话。"
"陛下说,朝里的事,他一个人扛不住。"内侍说,"请先生回京,辅政。"
赵闲看着那卷黄绸。
"这是第几回。"
"头一回。"内侍说,"往后还有。"
"你怎么知道还有。"
"先生不肯回,就还有。"
赵闲没接。
他倒了碗水,推给内侍。
"路上几天。"
"十二天。"
"那回去,又得十二天。"
"是。"
"你走十二天,就为了说这半句。"
"还有半句。"
"什么。"
"陛下说,先生要是不回,把话带到就行。"内侍说,"他让我别跪,别劝,也别哭。"
"那你哭了吗。"
"没哭。"内侍说,"来的路上想哭,见了先生,就不想了。"
内侍捧起碗,没喝。
"先生,我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他说,"见过三回,陛下深夜里坐起来,翻一样东西。"
"翻什么。"
"翻一本册子。"
"什么册子。"
"前些年京里编的。"内侍说,"记的是各地做医政的名字。"
赵闲的手,停了一下。
那是他当年亲手递上去的那一本。
"陛下翻它做什么。"
"数人。"内侍说,"数一遍,少一个,添一个。"
"添谁。"
"添报上来的新人。"
"报上来多少。"
内侍想了想。
"上千。"
赵闲没说话。
"先生,那些人,靠得住吗。"
"靠得住。"
"一个县,一个人,就靠得住。"
"够用了。"赵闲说,"县里的事,县里人最清楚。"
内侍似懂非懂。
"可他们不成体统。"
"体统是给京里看的。"赵闲说,"病人不看体统。"
内侍把碗放下。
"先生,陛下让我问一句。"
"问。"
"那本册子上的人,够不够。"
后堂里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在扫院子。
扫帚一下一下,很轻。
赵闲看着他。
"够。"他说。
内侍的脸,松了一点。
"那先生就回吧。"
"我回不回,"赵闲说,"跟够不够,是两件事。"
"这话我没听懂。"
"你回去,把这两件事分开说。"赵闲说,"一件,是册子上的人够不够。一件,是我回不回。"
"陛下问的是头一件。"
"那就答头一件。"
内侍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袖里又取出一样东西。
是一支笔。
不是宫中用的。
笔杆很旧,笔头磨秃了。
"这是什么。"
"陛下说,先生要是肯回,就当着臣的面,写一个字。"
"不肯回呢。"
"那就不用写。"
赵闲接过笔。
他看了看笔尖。
又看了看那卷黄绸。
他把笔放下。
"你回吧。"
"先生。"
"回去的路上,慢一点。"赵闲说,"你这两天,心跳得快。"
内侍一愣。
"先生怎么知道。"
"你进门时,扶了一下门框。"赵闲说,"坐下以后,喘了三回。"
"天热。"
"天不热。"赵闲说,"你是赶路赶的。"
内侍低下头。
"坐一夜,明天再走。"赵闲说,"我写好回信,你带回去。"
"先生要写什么。"
赵闲没答。
他把那支笔收进袖里。
"你们先住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