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祝的船,靠在港子最里头。
船身旧,船板被海水泡得发白。
赵闲上了船。
姓祝的没问他话。
只把他领到船尾。
船尾坐着几个水手。
一个个手背裂着口子,指甲发黄。
有个水手正在撬一条绳。
绳上结着死扣。
“先生,让让。”
赵闲让开。
水手的铺盖卷在舱口。
一张挨着一张。
有的盖着麻袋。
有的什么都没有。
赵闲数了数。
一条船,二十几个人。
铺位只有一半。
“另外的人睡哪儿。”
“轮着睡。”姓祝的在后面说,“一半看船,一半躺。”
他看他们的手。
一个老水手,头发白了,正补网。
他抬头。
看见赵闲腰上的针囊。
手停住了。
“先生。”
“嗯。”
“你这针,”老水手说,“是南边的手艺。”
“你怎么看出来的。”
“针鼻。”老水手说,“你这针鼻是扁的,不是圆的。”
“南边打的针,针鼻都是扁的。”
“你在南边待过。”
“待过。”老水手说,“我年轻的时候,跟船走南边。”
赵闲把针囊解开。
一排针,摊在布上。
一根比一根短。
老水手凑过来。
他不碰。
只一根一根看。
“排得也对。”他喃喃道。
“你见过这么排的。”
老水手半天没说话。
“二十多年前。”他终于开口,“有条船南下。”
“船上坐过一个女先生。”
赵闲的手,停在针尾上。
“她看病。”
“看。”老水手说,“给舱里的人看。”
“她从哪儿上的船。”
“就从这港子。”老水手说,“她话少。”
“长得什么样。”
“白。”老水手想了想,“手指很长。”
“她给人看什么病。”
“看心口。”老水手说,“舱里的人,心口都痛。”
“她看得好吗。”
“看得好。”老水手说,“就是不肯给方子。”
“她走的时候,船上多少人送。”
“没人送。”老水手说,“就我,把她送上小船。”
“她说没说去哪儿。”
“说了。”
“哪儿。”
“往南。”老水手说,“她说,南边有个地方,缺一味药。”
“她叫什么。”
“不知道。”老水手说,“船上的人,都叫她先生。”
赵闲一顿。
“她留下过什么。”
“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水上的人,病在潮,不在身。”
赵闲慢慢把针收拢。
“后来呢。”
“后来她上岸了。”老水手说,“走的时候,把一样东西落在船上。”
“什么东西。”
老水手朝舱里看了一眼。
“你先别问这个。”
“为什么。”
“这船上,”老水手压低声音,“有的东西,不敢说。”
他还想说什么。
姓祝的从船头走过来。
老水手低下头,继续补网。
姓祝的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赵闲一眼。
“先生。”
“嗯。”
“我那兄弟有话没说全。”
“我知道。”
“他不说,是不想你下船的时候,让人盯上。”
“那他自己呢。”
“他病了很多年。”姓祝的说。
“船上的人,都有病。”
“他病得最重。”
赵闲看着那老水手。
“我给他看看。”
“看不好。”姓祝的说,“这是船上的病。”
“船上的病,也是病。”
“海上的病,岸上治不了。”
“岸上的病,海上治不了。”赵闲说,“那你船上这病,谁来治。”
姓祝的没答。
老水手笑了一下。
“先生,你先看别人。”
“我最后看。”
赵闲点头。
他往舱口走。
走到一半,他回头。
那老水手正看着他。
眼神里,有个东西没说出口。
赵闲进了舱。
舱里的水手都看着他。
有个水手替他把灯挪近了些。
“先生,你真看老赵的病。”
“看。”
“那是船上的病。”
“我知道。”
“看不好,你别硬看。”
“看不好,我就不看。”赵闲说。
那水手不说话了。
他把灯放下。
“先生,你说话算数。”
“算数。”
“那我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把老赵看好。”
赵闲没答。(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