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旧窑的门就开了。
开门的人没料到门外有人。
门外站着县里两个衙役,还有药局那个年轻人。
赵闲站在最前头。
他没穿官服。
手里只有一沓纸。
身后跟着三个人。
阿石、周七、小满。
“先生,我们做什么。”
“看着。”赵闲说,“看清楚人是怎么被抓的。”
中年男人还想关门。
赵闲把最上头一张递过去。
“这是县里药局的册子。上个月验的药,这一栏是空的。”
“空的不犯法。”
“空的不犯法。”赵闲说,“库房少的那块印,犯。”
男人扶门的手停了停。
“还有一样。”赵闲说,“你卖的药,喂到娃身上了。喂了四个月的量。”
衙役进了院子。
碾子停了。
包药的妇人坐在小凳上,没动。
那间锁着的小屋,门被撬开。
里头一只小灶,一只瓦罐,一排小碗。
碗底结着浅黄的壳。
年轻人进去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先生,就是这一味。”
赵闲站在门口,没进去。
“都封了。”他说,“罐子别动,单子别动,人带走。”
中年男人被带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先生,我不是主家。”
“我知道。”
“主家你不认得。”
“我不用认得他。”赵闲说,“我认得他用的印。”
男人不说话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问了一句:“先生,那些铺子,封不封。”
“封。”
“铺子封了,娃怎么办。”
这一句,让赵闲站住了。
他把药局那个年轻人叫过来。
“铺子先不封死。”
“先生,不封。”
“留一个门,先卖别的药。”赵闲说,“娃吃惯了这个,一天断了,要出事。”
“那怎么断。”
赵闲蹲下,在门槛边捡了根草棍。
他在泥地上划了三道。
“第一道,慢慢减。”
“怎么减。”
“不能一下子停。”赵闲说,“头几天,药里掺一半,后几天掺三成。掺的时候,别让娃尝出来。”
“第二道呢。”
“换着用。”赵闲说,“换一样管热、不管人的。娃闹的时候,另想法子——擦身,喂水,抱着走。”
“第三道。”
赵闲把草棍往泥里按了一下。
“不许吓唬人。”
“先生,这一条为什么单写。”
“因为爹娘最怕。”赵闲说,“你跟他说这药有毒,他慌了,回头偷偷喂,你拦不住。”
“那怎么说。”
“说这药吃久了不好,慢慢换。”赵闲说,“让他觉得是替娃好,不是跟他作对。”
年轻人把三条记在纸上。
“先生,这三条,有名字吗。”
“没有名字。”赵闲说,“就叫戒断。”
“要不要写分量。”
“不写。”赵闲说,“一户一个样。写死了,要出人命。”
年轻人捏着笔,停住了。
“先生,那几条铺子,什么时候封。”
“等娃断了药再封。”赵闲说,“铺子在,药局的人好盯着。”
封完之后,赵闲又回了一趟账房。
纸一摞一摞地捆。
他一捆一捆地翻。
翻到最后一捆,底下压着一张不一样的纸。
这张纸厚,边上印着花纹。
不是县里的单子。
上头写着三样:货、数、银子。
再往下一行,写着“接货处”。
那三个字后头,是一个地名。
赵闲认得那个地名。
是海口。
“先生,海口是什么地方。”老陶问。
“船出海的地方。”赵闲说,“咱这儿没有海。”
他往下看。
最后一行,是船名。
“顺风。”
赵闲把这张纸抽出来,展开。
纸边有一道旧折痕。
折过不止一回。
老陶在门口喊他:“先生,收拾完了。”
赵闲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他走到院子里,又停了一下。
纸的最底下,还有一栏。
那一栏写着“收货”。
收货人后头,只写了一个字。
卫。
赵闲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渡口那个老掌柜。
老掌柜说过一句话——
卫家那一支,几十年前就散了。
散在海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