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子摊在三张桌上。
四十六份。
李崇一份一份念。
念到周慎那份,他停住了。
“殿下,这一份,答得最好。”
赵闲伸手拿过来。
字是工整的。
第一案,他先写病情,再写脉,再写方。
方开得漂亮,一味不多,一味不少。
后面还附了三句医理,引的是御纂医书的原文。
第三案的方,看得赵闲停了一下。
一味主药,一味辅药,两味相制。
换个人来,未必写得出。
“可惜。”他说。
“可惜什么。”李崇问。
“可惜他先看见的是方。”
“三案都这样。”
“三案都是这个路数。”李崇说。
赵闲看完,把卷子放下。
“他答错了。”
李崇愣住。
“哪儿错了。”
“题问的是先做什么。”赵闲说,“他先开方。”
“按脉呢。”
“他写了按脉。”
“那……”
“他把按脉写在开方后头。”赵闲说,“三个案子,都是先方后脉。”
“顺序错了。”
“顺序错了。”
李崇还是不解。
“殿下,方子开得是好的。”
“方子是好。”赵闲说,“可他没看人。”
“人还没看,方就有了。”
“这不是看病,这是拿病去对书。”
李崇不说话了。
“殿下,他祖父是太医院的老院判。”
“我知道。”
“他父亲还在尚药局。”
“我也知道。”赵闲说,“你先把他叫进来。”
周慎被叫进来的时候,还带着笑。
“先生,可是要问我医理。”
“不问。”赵闲说,“院里有个扫地的老人,你去看看他。”
“看什么。”
“看他哪儿不好。”
周慎愣了一下。
他出去,走到老人跟前。
老人蹲在墙根,扫地。
扫帚只剩半截。
“老丈哪儿不好。”
老人抬头看他。
“咳。”
“咳多久了。”
“忘了。”
“痰什么颜色。”
“没看过。”
周慎站着。
老人又低头扫地。
地上其实没灰。
站了一炷香。
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淡了。
“他……他咳嗽。”
“咳了多久。”
“不知道。”
“吃过什么药。”
“不知道。”
“你问他了没有。”
周慎没答。
考生都站在棚下看着。
没人出声。
有人低声说:“这不是考医,这是考问。”
“问也是医。”赵闲听见了,“不会问的,方子再好也是蒙。”
赵闲把那三张纸推过去。
“你背的书,我也背得。”他说,“书上那三句,一个字不差。”
“可是病人不是书。”
“会背不会看,等于不会。”
周慎的脸白了。
“先生,我背了十五年。”
“十五年不多。”赵闲说,“我见过背二十年的,把人治没了。”
“你的卷子,我停了。”
周慎站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殿下这一科,怕是定不下来的。”
“为什么。”
“因为礼部的榜上,第七个就是我。”周慎说,“我父亲,是尚药局的。”
他行了个礼,退出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
“先生,你迟早得画那个押。”
帘子落下来。
赵闲把周慎的卷子摊开,又看了一遍。
第三案那副方,他还是觉得可惜。
“殿下,还看。”
“看。”赵闲说,“看得出本事,也看得出毛病。”
“那到底收不收。”
“不收。”赵闲说,“本事再大,先看人这一关,他没过。”
外头有人敲门。
是尚药局的一个书吏,来问周慎的事。
赵闲说,回去告诉他,卷子在这儿,随时来看。
书吏走了,没敢进门。
棚里静了很久。
有个考生小声说:“他也算背得好。”
“背得好,是本事。”赵闲说,“拿本事去替病人看,才算医。”
“那背得不好呢。”
“背得不好,连看都看不了。”赵闲说,“所以先要背。”
李崇站在原地,把周慎的卷子收进匣里。
“殿下,这份卷子,要不要留个话。”
“留。”
“留什么。”
“留一句:能背。”赵闲说,“就写这两个字。”
“尚药局那边……”
“我知道。”赵闲说。
他把周慎的卷子压在最底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