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考的是按脉。
一张矮桌。一个病人。一只手伸在桌上。
考生一个一个过去按。
按完,说出脉在哪儿不好。
轮到王喜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抖得袖子都晃。
旁边有人笑。
“这手,是按脉的还是烧火的。”
王喜的脸红了。
王喜是药铺的学徒。
十四岁进铺子,先扫地,后抓药。
师父抓药的时候不许他上桌。
“手不稳,站远点。”
他站了四年。
四年里,他记住了三百多个方。
一味也没抓过。
“你师父是谁。”
“城西万和堂的掌柜。”
“他教你按脉吗。”
“不教。”王喜说,“他说手抖的人按脉,是害人。”
他把手伸出去,离病人的腕子还有半寸,停住。
停了三息。
又缩回来。
“先生,我按不下去。”
“为什么。”
“我怕。”
“怕什么。”
“怕按错了。”
赵闲走过去。
“你怕按错,是因为你心里有个对的。”
王喜低着头。
“手抖不要紧。”赵闲说。
“抖着也按下去。”
“先要敢看人。”
赵闲回头看了一眼那笑话的人。
“你按得稳。”
“稳。”
“那你刚才按出来的,是什么。”
“胃气弱。”
“错。”
那人不吭声了。
“稳不是本事。”赵闲说,“按得对才算。”
王喜抬起头。
他把手放上去。
手还在抖。
抖着,还是按住了。
一炷香。
他把手收回来。
“说。”
“这人不光胃不好。”王喜说。
旁边又是一阵笑。
前头进来的人都说胃,说肝。
“接着说。”
“他脉里有滞,是常年吃出来的毛病。”王喜说,“不是这两天得的。”
“吃了什么。”
“不知道。”王喜说,“得问他家里。”
赵闲把他带到第二张桌前。
“再按。”
王喜的手这次抖得轻些。
“肝郁。”
“再按那边。”
第三张桌,是个老头。
王喜按了很久。
“他夜里起夜三四回。”
“还有呢。”
“腰是空的。”
赵闲点头。
“三个人里,头一个你没按错,第二个也没错,第三个,你还多看出一样。”
赵闲转头问那个病人。
“你家,最近吃什么药。”
病人愣了一下。
“没吃什么药。”
“孩子呢。”
病人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病人说:“小的那个,夜里闹。镇上买的退热散,一包就好。”
“吃多久了。”
“小半年。”
棚里没人笑了。
赵闲当即让人去请。
半个时辰,孩子被抱来了。
四岁,瘦。
不哭,也不闹。
眼睛睁着,看灯。
王喜把手放上去。
抖。
这次没缩。
“脉里有一根细线,一抽一抽的。”
“什么毛病。”
“不是毛病。”王喜说,“是他在闹着要。”
“要什么。”
“要那个药。”
屋里没人说话。
孩子的娘低下头。
“镇上先生说,一包就好。”
“是好。”赵闲说,“好得他离不开了。”
他把孩子的手轻轻放回去。
“王喜。”
“在。”
“明天这一场,你替我按。”
“先生,我手抖。”
“抖着按。”赵闲说,“按完写下来。”
“写多少。”
“写到你不抖为止。”
夜里,王喜在灯下写。
写了撕,撕了写。
桌上堆了一摞纸头。
赵闲路过,看了一眼。
每张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先要敢看人。
写得一张比一张稳。
赵闲站在檐下听了一会儿。
屋里没有哭声。
只有笔尖刮纸的声音。
他想起李崇说过的那句“手不稳”。
现在这双手,抖着,在写字。
李崇也来了。
站在赵闲旁边看了一会儿。
“殿下,这孩子怕是不行了。”
“先别下断语。”赵闲说,“人还在喘。”
“断不了根。”
“断不了根,也能断一阵。”赵闲说,“他还小,能长。”
“那方子呢。”
“方子我已经开了,给了县里的药局。”赵闲说,“教他们慢慢减,换着用,别吓唬人。”
“会好吗。”
“看他家的运气。”赵闲说,“也看你我教不教得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