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写。”老人重复了一遍。
“对。”
“重写一张,和原来不一样的。”
“对。”
老人摇头。
“先生,那张方子,是我祖上拿命换的。”
“我晓得。”
“你说重写就重写。”
“我说的是——只能重写。”赵闲说,“照旧方,人活不了。”
他把两半纸摊开,用两根手指比着。
“你们这方子,分两半。”
“这一半,是通的。”
“这一半,是吊的。”
“什么叫吊的。”
“吊住一口气。”赵闲说,“人吊着,不死。”
“那不是好事。”
“吊着的东西,会咬人。”赵闲说,“你越吊它,它越咬你。”
“咬什么。”
“咬脉。”赵闲说,“咬一百年,脉就细了,短了。”
“你们那一支,一代比一代短,就是这个道理。”
老人不作声。
“先生的意思,是把吊的那一半去掉。”
“去掉。”
“去掉,”老人说,“人就撑不住了。”
“撑不住一晚。”
“可我们靠它撑了一百年。”
“你们靠它,撑到了四十。”赵闲说,“这就是撑出来的一百年。”
“先生。”
“嗯。”
“我祖父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说。”
“撑一天算一天。”老人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才三十九。”
“他撑到哪天。”
“撑到第四十天的早上。”老人说,“那天早上,他喝了药,还下了地。”
“中午呢。”
“中午就没起来。”
赵闲没接话。
“先生怎么不劝我。”
“劝你什么。”
“劝我别再撑了。”
“我不劝。”赵闲说,“劝了你也不听。我让你自己看。”
老人脸白了。
“先生,你这话,往人心上扎。”
“扎你一句,比扎你族人一辈强。”
老人低下头,手在膝上攥着。
“先生就不能……两样都要么。”
“两样都要,就是当年那张方。”赵闲说,“那张方,我烧了。”
“先生。”
“嗯。”
“那一味害人的,先生说不说是什么。”
“不说。”
“为什么不说。”
“说了,就有人去试。”赵闲说,“试的人,比床上这个还多。”
老人想了想。
“先生连我都不说。”
“你也不行。”赵闲说,“你要是晓得了,回去替人抓一服,就害一条命。”
“我不抓。”
“你今天不抓,明天呢。”赵闲说,“你记着一百年了。”
老人把嘴闭上。
“先生。”
“嗯。”
“那我回去,怎么跟他们说。”
“就说,”赵闲说,“方子要重开一张。”
“他们要是问,是哪一张。”
“你就说,不是原来那张。”
“现在只剩一条路。”
“哪条。”
“去掉害人的那一半,留下救人的那一半。”
老人看着他。
“先生担得起吗。”
“担不起。”赵闲说,“我不担保他活。”
“那你担保什么。”
“我担保一件事。”
“哪件。”
赵闲走到床边,把卫安的手腕接过来。
“今晚,他不再吐血。”
老人不响了。
“今晚不吐,”赵闲说,“明晚再看。”
“明晚呢。”
“明晚再说。”
“先生,”老人说,“我们这一支,等了一百年。”
“不差这三个晚上。”
“先生要是治不好呢。”
“治不好,我把人还你。”
“怎么还。”
“船还在港上。”赵闲说,“船不回,人我送回去。”
“先生这话,我记下了。”
“记下好。”赵闲说,“有这一句,你们才肯把命交出来。”
老人看着他。
“先生这是拿我祖上那半张纸,押了一句。”
“押了。”赵闲说,“押的也是我的。”
老人抬头。
“三个晚上。”
“三个晚上。”赵闲说,“从今晚起,我守着他。”
老陶在门口站着,手里端着水。
“先生,那船上的药,卸不卸。”
“卸。”赵闲说,“先搬我这儿来。”
“搬多少。”
“有多少,搬多少。”赵闲说,“从今晚起,我用得上。”
他把袖子挽起来。
“老陶,去给我找三样东西。”
“哪三样。”
“一口小灶、一把好火、一盏能点三夜的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