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变走的那天,赵闲收到一封信。
信是玄机子写的。
信里只有一句。
“观里的香,你来看一眼。”
赵闲去了浔阳。
道观在山背后。
院墙新刷过。
香火的气,从殿前盘上来。
殿里供的不是三清。
是一尊铜像。
像是个老人,袖口卷着,手里没有法器。
“这是谁。”
“药王。”玄机子说。
她穿着一身素袍,站在殿门口。
“三清还在后头。”她说,“前殿,空了。”
“空了,你就摆了这尊。”
“嗯。”玄机子说,“香客来了,先看这个。”
“为什么。”
“因为来的人,十个里有九个,不是来求寿的。”玄机子说,“是来求病的。”
赵闲看着那尊像。
“像谁。”
“不像谁。”玄机子说,“是个大夫。”
“哪个大夫。”
“没人说得清。”她说,“照着一本医书里的话,铸的。”
赵闲走近了两步。
铜像的手上,没有针。
“手里怎么是空的。”
“铸的时候,缺一块铜。”玄机子说,“就那么铸了。”
“空着也好。”赵闲说,“人手里的东西,本来就不是自己的。”
赵闲进了后堂。
玄机子在案上展开一卷抄本。
纸已经黄了。
“这是什么。”
“这些年,我下的乡。”玄机子说,“见一个赤脚大夫,记一个。”
赵闲翻了两页。
上头没有方子。
只有症状。
“孩子夜里咳,天凉加重。”
“老妇手脚麻,天阴更甚。”
“壮丁搬石后腰直不起来。”
每一条后面,画着小人,标着手在哪、劲儿往哪使。
“只记症状和手法。”
“嗯。”玄机子说,“剂量我不敢写。”
“为什么。”
“同一味药,在山里是三分,在江边是五分。”她说,“写错了,要命。”
赵闲把抄本卷起来。
“这一卷,我收了。”
“收进哪儿。”
“《医典》里,单开一门。”赵闲说,“专收民间的。”
玄机子看着他。
“百家的东西,收得完吗。”
“收不完。”赵闲说,“先收一卷,就比一卷都没有强。”
正说着,前殿有人喊。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进来。
孩子肚子鼓,哭个不停。
“观主,您给看看。”
玄机子看了赵闲一眼。
“你来看。”
赵闲走过去。
他解开孩子的衣角,看了看,又按了按肚子。
“吃了什么。”
“昨儿吃了半个冷馍。”
赵闲让人热了碗汤,喂下去,又在那几处按了按。
过了一会儿,孩子不哭了。
妇人要磕头。
玄机子把她扶起来。
“以后,凉的别给孩子吃。”
两人在殿里坐了一会儿。
铜像前的香,烧了半截。
“玄机。”赵闲忽然说,“当年你追的那味长生,如今哪儿去了。”
玄机子想了想。
“在这儿。”
“在哪儿。”
“在香里。”她说,“我把它变成了药。”
赵闲看着那尊铜像。
“当年你追长生,我以为你要的是不死。”
“我是要过。”玄机子说。
“后来呢。”
“后来我看清一件事。”她说,“人到了,是拦不住的。既然拦不住,就去拦能拦的。”
赵闲没说话。
“原来我以为,长生是活得久。”玄机子说,“后来我才明白,人活多久,天数管着。大夫能做的,是让人少病几天。”
“病少几天,也是长。”
“是。”玄机子说,“道在病里。”
赵闲看着那缕香。
“你这话,我倒记下了。”
玄机子把抄本又推过来。
“还有一卷。”
“在哪儿。”
“在箱底。”她说,“我没抄完。”
“什么时候抄完。”
“不急。”玄机子说,“抄完了,就来送。”
她说完,把抄本用布包好,递给赵闲。
布是旧的。
角上绣着一个小小的“玄”字。
玄机子笑了笑。
她走到殿门口,把手里的扫帚拿起来。
“你走吧。”
“不送。”
“不送。”她说,“你走你的路,我扫我的地。”
赵闲出了山门。
回头看了一眼。
那尊铜像立在殿里,香火绕在它手上。
像握着一件没有的东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