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水摊子重开的第三天,就出事了。
腊月二十,两个汉子抬着一个人进了棚。
被抬的那人五十来岁,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肚子却胀得像面鼓。
"先生,救命!"抬的汉子跪下,"我爹泻了六天!"
"六天才来?"阿豆诊着脉,眉头越皱越紧,"前头吃了什么药。"
"城隍庙的符水。"那汉子说,"灰师爷说,疫是神罚,符水一喝,神就收走了……"
"神收走了?"
"我爹喝了一符,泻得更凶。灰师爷说,是把病逼出来。又喝两符,人就……就成这样了。"
阿豆把手收回来,回头找赵闲。
赵闲诊完,脸色不好看。
"泻了六天,又灌了三天符水。"他说,"肠子里的水泻空了,符水又灌进去一肚子香灰。"
"能不能治?"
"试。"
试了一夜。盐水一勺一勺地润,米汤一点一点地喂,泻止住了,人还是没醒过来。
第二天傍晚,老人走了。
走之前醒了半个时辰,拉着儿子的手,只说了一句话:
"怪爹……信了灰的。"
人抬走之后,棚里静了很久。
王木匠蹲在门口,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没点。
"先生。"他说,"那个灰师爷,今儿还在庙前支摊呢。听说下午又卖出去四十多碗。"
棚里的人都看向赵闲。
赵闲坐在案后,半天没说话。
"先生,"阿豆忍不住了,"咱们去把摊子掀了?"
"掀了,明天他换个地方再支。"赵闲说,"符水这个东西,掐是掐不绝的。地里旱了,什么草都长。"
"那怎么办。"
"地旱,是因为没水。"赵闲说,"人信符,是因为没人管他们的病。"
"明日开始,"他站起来,"棚里每天出两个人,一炉开水一炉药,就支在城隍庙旁边。"
"他卖他的符水,咱们送咱们的开水。"
"不要钱?"
"不要钱。"赵闲说,"他的符水三十文一碗,咱们的开水一文不收。人心里有杆秤。"
"秤摆够了日子,自然见分晓。"
第二天,城隍庙前出现了古怪的一幕。
东边,灰师爷的摊子,黄纸符、铜铃、香炉,烟气缭绕。
西边,棚里的两个学徒支了口大锅,锅底下柴火烧得旺,锅里的开水咕嘟咕嘟地滚,白汽升起来老高。
一边卖三十文,一边白送。
头两天,符水那边的队还长。
第五天,两边的队一样长了。
第七天,符水摊前冷清下来——
因为庙前看热闹的人,亲眼看见一件事。
喝符水的那家,抬人进了棚。喝开水的那些家,人一天天好起来,还回来庙前帮着添柴。
半个月后,灰师爷收了摊。
走的时候没人撵他。他就是自己收的——铜铃也哑了,符纸也卖不动了。
临走那天,他在棚门口站了一会儿。
赵闲正在案后写册子,抬头看见他。
"进来喝碗水。"赵闲说。
灰师爷站在门口,没进,也没走。
半天,他说:"先生,我这营生,端了三十年了。"
"我知道。"赵闲说。
"你不撵我?"
"撵你不顶用。"赵闲说,"疫是老天爷降的,不是你降的。可你借它吃饭,饭碗底下压着人命。"
"碗,你自己摔,比让人夺了,体面。"
灰师爷在门口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黄纸——没卖完的符——扔进了门口的火盆里。
火苗蹿起来,纸灰打着旋飞上天。
"先生。"他说,"我这双手,别的不行,看火最准。棚里的锅,缺不缺个烧火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