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年,又是入冬。
京里落雪的那天,是个傍晚。
堂里的客人散尽了,学徒把门板上了一半——留着一扇,等夜里的急症。
周长顺扫着雪,把铜壶坐上。
赵闲坐在案后,看一封信。
信是原州来的。那个叫栓子的少年——如今不是少年了,去了原州东边的县城,在城外支起了第三个棚。
信不长,末尾一句话:
"师父,原州今年入冬,又有人发热。不多,三十几个。可这一回,没人瞒报——第三天,全城都知道了。锅支起来了。"
赵闲看完信,把它收进匣子。
匣子里,如今已经很满了——四方的信,各堂的疫报,抄来的府志,秦霜寄的画样。
"师父。"阿豆在门口探头,"外头有人。"
"请进来。"
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风尘仆仆,肩上落着雪,怀里抱个包袱。
他把包袱放在案上,打开——
是一沓手抄的纸。
"先生。"汉子说,"小人从朔州来。朔州今年冬天,起了一场咳病,半个月,病了八百人。"
"小人照着城里传抄的《煮水十二条》,在村口支了锅。又照着您《药录》疫卷'报篇'的式样,把病记了半个月。"
他把纸捧过来。
"病册。朔州的。"
"小人识字不多,记得乱。可朔州府衙说,这东西,得送到京里来,请先生过目。"
赵闲接过那沓纸,一页一页地翻。
字歪歪扭扭,有几个明显是现学的,笔画缺着。可日子、人数、症状、水、井,一样不缺。
翻到最后一页,末尾一行字,把赵闲看住了:
"朔州咳病十六日,报于第三日。官府次日开仓,第五日疫平。"
"死七人。"
七个人。
去年雍州,同样的疫,是瞒报四十日,死三百。
赵闲把册子放下,抬起头。
"字是谁教的。"
"村里学堂。"汉子说,"照您府志卷里的话,各州学堂都添了课——一半认字,一半认病。"
堂里静了一会儿。
外头的雪,落得又轻又密。
汉子走的时候,赵闲送他到门口,塞给他一样东西。
一册新的《药录·疫卷》,手抄的。
"带回去。"赵闲说,"放在朔州府衙,再抄十份,给各学堂。"
"先生,"汉子捧着册子,忽然问,"小人斗胆问一句——您这辈子,是不是就打算这么过了?不看多大的病,不治多大的名,就守着一口锅、一册书?"
赵闲看了看堂里。
灯下,周长顺在拨算盘,阿豆在收拾药柜,那碗水在案上冒着热气。
"病人不分大小。"他说,"锅不分远近。"
"守着这些,就是守着天下的病床。"他说,"这活计,不小了。"
汉子走后,雪下大了。
阿豆把那扇留着的门板也合上了。
"师父,睡吧。今夜雪大,不会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堂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轻轻的,笃、笃、笃。
阿豆和赵闲对看了一眼。
阿豆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浑身是雪,怀里抱着个孩子。
"求求你们,"那人的声音抖着,"孩子烧了一夜了——"
"进来。"赵闲的声音从堂里传出来,稳稳的,"水是温的。"
灯挑亮了。
铜壶坐上了。
那间堂,门板又卸下来一扇——
在雪夜里,往天下开着。
(卷十一·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