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棚里摆了一张矮桌,桌上铺着草纸,纸上画了三个圈。
圈画得一般,边的粗细不匀,是阿豆拿炭笔随手描的。
外头刚下过一场雨,棚角还在滴水。
一滴,一滴,落进接水的木盆里。
赵闲站在桌前,捏着一枚针。
桌子对面坐了四个人。阿石、木生、陈九、阿豆。
谁都没出声。
早课天天有,可今天的早课,四个人的眼睛都往同一个地方看。
“看着。”赵闲说。
他把针尖对准最左边那个圈。
这一针是每天要做的,认穴,针尖落进圈心,不偏不倚。这一手他做了几十年,闭着眼也落得准。
针尖落下去。
偏了。
偏得不远,小半分,戳在圈边上,出了边。
赵闲的手,停在那儿。
棚里没人动。
棚角的滴水声,清楚得让人耳朵发紧。
一息。
两息。
赵闲把针拔起来,手腕转了半圈,像在找那个落点。
“再来。”他说。
第二针落下去,正正落在圈心。
“就这样。”他把针插回针囊,“自己练。”
他转身,走到棚子外头洗手。
水缸面上浮着一层薄泥,缸沿结了一圈薄冰。
他舀了一瓢,慢慢地洗,洗了很久。
洗到手掌发红,才把水倒回去。
阿石低下头,看那张纸。
最左边那个圈边上,有一个极小的针眼。
在圈外。
他伸手,用袖子把那一小块地方压了压。
压平了。
木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都没说话。
赵闲回来的时候,那张纸已经收起来了。
“纸呢。”他问。
“收了。”阿豆说。
“收了做什么。练针要看纸。”
“看过了。”阿豆说。
赵闲看了他一会儿。
“看过了,”他说,“那就换一张。”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新的草纸,铺在桌上,画了三个圈。
画得比上一张圆。
搁下笔,他把那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圈不难画。”他说,“难的是手知道往哪儿落。”
说完他出了棚,背影进了院子。
院子里那棵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根枯枝斜着伸到天上。
阿石从袖子里把两张纸拿出来,摊平,对着看。
一个圈里,一个圈外。
“留着。”他说。
“留着做什么。”阿豆问。
“不知道。”阿石说,“先留着。”
“这两张纸,我看不出有什么。”
阿石把有针眼的那张往前推了推。
“你看不出,”他说,“那是好事。”
那天上午的课,谁练针都比平常用力。
木生练到手指发酸,放下针,甩了甩手。
陈九练了两刻钟,走到棚角,把那盆接的雨水倒进了院子里的菜地。
倒完,他站着看了一会儿菜地,才回来。
阿豆没练针。
他坐在桌边,把师父那张新画的草纸看了又看。
三个圈,画得圆圆整整,一笔不带抖。
那天夜里,义棚的灯亮到很晚。
阿豆起夜,路过棚子,看见里头坐着一个人。
是赵闲。
一个人,一盏灯,一张纸。
画一个圈,抬手,落针。
落空了。
他把针拔起来,重新落。
第二针又偏了。
他停下来,把针搁在纸上,两只手搭在膝上,坐了很久。
阿豆站在黑地里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第二天一早,桌上那张纸不见了。
桌角上多了一小堆炭笔的灰。
阿豆用手一抹,抹了半掌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