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之后,那家人又来了。
这回两口子都来了,孩子牵着,手里拎着一只鸡。
孩子好了,脸色好,眼睛亮,在堂里跑来跑去,摸药柜上的铜环。
男人把鸡搁在案上。
“先生,”他说,“孩子好了。给您送只鸡。”
“鸡拿回去。”赵闲说。
“先生您别嫌——”
“不是嫌。”赵闲说,“鸡拿回去。你要是想谢,帮我做件事。”
“您说。”
赵闲从案上抽出三张纸。
三张纸上写的都是同一张方子——上回那张错方。
“这张,我挂堂口。”他说。
“这张,给你。”
“这张,我自己留。”
男人看着那三张纸,不明白。
“先生,孩子都好了。”
“孩子好,是后来的方子治的。”赵闲说,“不是这张。这张错了。”
“错一回怎么了。”女人在后头小声说,“我们也没怪您。”
赵闲抬起头。
“你们不怪,是你们好。”
他把三张纸对齐,一张一张分开。
“可这一张,”他指着给男人的那张,“我得让后来的人知道,我错过。”
男人站了一会儿,把那半张纸折起来。
“那我拿着。”
“拿着。”赵闲说,“哪天你也学医,翻出来看。”
“我不识字。”
“不识字,拿给识字的人念。”
男人把纸揣进怀里,抱着孩子要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先生,那这只鸡——”
“提回去。”赵闲说,“孩子爱吃就炖了。”
那天下午,堂口那面墙上多了一张纸。
纸上是一张方子,字迹工整。
旁边用墨写了两行小字:
——此方有误。
——写方之人:赵闲。
进来的人都要在墙前停一下。
有人不认识字,问旁边的,念什么。
念完,那人愣半天,说了一句:“他还真挂。”
堂里的厨子端了碗水出来,站在墙前看了一眼。
“东家,”他说,“这纸挂多久。”
赵闲在案后坐着,正在称药。
“看这墙。”他说,“墙上什么时候没地方了,再说。”
厨子把水喝了,转身要走。
“等等。”赵闲说。
厨子回头。
“拿支笔来。”
“做什么。”
“你再写一行。”
“写什么。”
赵闲想了想。
“写:错方不撤。”
厨子写完,把笔搁下。
那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紧挨着上头的方子。
从那天起,凡新进堂的学徒,头一天先看这面墙。
头三天,看的人不多。
有人看一眼就走,也有人站在墙前,把那张方子从头看到尾。
第四天,来了个教书的老先生,戴着一副铜框老镜,站在墙前站了很久。
他回头问阿豆:“这张方子,是谁挂的。”
“写方的人自己挂的。”
老先生把方子上的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念完摘下镜子擦了擦。
“我教了三十年书。”他说,“学生写错字,我要他抄一百遍。他记恨我。”
“这张纸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这张纸,是他自己抄给自己的。”老先生说,“没人逼他。”
老先生走的时候,把帽子摘下来,对着那面墙,轻轻弯了一下腰。
阿豆站在旁边看着,没敢出声。
那天夜里,他把这件事说给师父听。
赵闲正在收拾药柜,听完,把一抽屉药屉推回去。
“他弯什么腰。”赵闲说。
“他说,没人逼您。”
赵闲的手在药屉上停了一下。
“你跟他说了没有。”
“说什么。”
“说,有人逼我。”赵闲说,“逼我的,是上回那个孩子的咳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