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二场雪下来那天,驿马到了。
送信的是个跛脚的汉子,一身湿,站在堂门口,把一个油布包递上来。
“陈九叔的信。”他说,“从海边来的。他让我连夜赶。”
阿豆接了信,扶他进去喝热水。
信是陈九写的。字挤在一块儿,还是老样子。
阿豆拆开,念给赵闲听。
念到一半,停住了。
赵闲在案后坐着。
“念。”
阿豆接着念。
信上说:孤屿那头的药箱庙,老庙祝病得重了。
信上说:老庙祝遣人来问,说走之前,想见一面。
信上说:岛上的人,要给庙推一个守庙人。推不出来,两拨人吵起来了。
信上说:守庙人不是官定的,是渔民自己推的,一代一代推,推了不知道多少代。
念完,阿豆把信合上。
堂里安静。
外头的雪落在窗纸上,一点点地响。
赵闲拿过信,自己又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信放在案上,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着。
老庙祝四个字。
他记得。当年庙里供的那尊像,是立像人的孙辈让人凿下衣裳的。那年岛上的人,一个一个排着,按了手印。
“庙祝姓什么。”他问。
“不姓。”阿豆说,“岛上就管他叫庙祝。上一代也叫庙祝。”
“传他去的人,怎么说的。”
“说,老的撑不过这个冬。”
赵闲站起来,走到窗边。
雪不大,细细的,落在院里那棵槐树的枯枝上,落一层薄的白。
“当年那尊像。”他说,“拆了没有。”
“拆了。”阿豆说,“衣裳凿了,那三个字凿了两个。庙还在。”
“庙里供什么。”
“供一只药箱。”阿豆说,“木头做的箱子,摆在上头。箱子里搁着一本账。”
赵闲点点头。
“账还在。”
“信上说,账一本没少。”
赵闲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去叫那个跛脚的进来。”他说。
阿豆愣了一下。
“师父?”
“我有话问他。”
跛脚汉子进来了,一身的寒气,手还冻得发紫。
赵闲让他坐下,自己倒了一碗热水给他。
“你去过岛上几回。”
“三回。”汉子说,“跟我爹去的。”
“岛上的水,喝得惯吗。”
汉子一愣。
“喝得惯。”他说,“岛上的人,上岛头一件事,就是叫外人喝一口岛上的水。不喝,他们就当你是外人。”
赵闲把那碗热水看了看。
“水是甜的,还是咸的。”
“井水,甜。”汉子说,“就一口井,老井,在庙后头。”
赵闲把碗搁下。
他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
笔尖悬了半天,落下去,只写了一个字。
那一行字,写的是一个“去”。
写完,他搁下笔,把纸对着灯看了一下,又拿起来,撕了。
撕成一窄条,丢进炭盆。
火苗舔了一下,那条纸卷起来,烧成一点灰。
“师父。”阿豆在旁边站着。
“不写信了。”赵闲说。
“那老庙祝那边。”
“写了他也看不动。”赵闲说,“人只剩一口气的时候,不看信。”
他把案上的灯芯拨了一点。
“当年在岛上,那尊像凿掉衣裳那天。”他说,“庙里有个老的,站在人堆后头,一句话没说。”
“我那时候,也一句话没说。”
“后来我想,我该跟他说句话的。”
阿豆没接话。
“这回。”赵闲说,“你去。”
他把炭盆往案下头推了推。
“你去,就是那句话说晚了这么多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