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镇上没睡。
灯一盏一盏点起来。
从东头到西头,家家户户的窗纸上都是黄的。
铁生分了工。
他说:阿燕往东头,发热的先看,重的插个记号。小满烧水,一锅接一锅,水要滚。我往西头,看完回来换你俩。
小满说:先生你不歇。
铁生说:先干活。
他从针囊里取出三根针,一根给了小满。
不是让他扎,是让他拿着。
三个人分头去了。
铁生临走前又说了一句:撑不住就喊。
阿燕应了一声。
灶上的火,一夜没灭。
小满烧水,烧到后半夜,胳膊抬不动,就把锅挪低一点,接着烧。
柴不够,他去柴垛上抱。
抱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家窗里没人影,他站住了。
喊了两声,里头有人应。
阿燕跑了一趟又一趟。
她背回来一个晕过去的老太太,放下,又跑去下一家。
老太太醒了,抓着她袖子不放。
阿燕把她的手掰开,说:我去去就回。
她没回。
她的手,从头到尾没抖一下。
铁生在西头,看过几个重的。
有个后生泻得脱了形,眼窝塌下去。
铁生给他扎针,扎完守了一炷香。
后生说:先生,我是不是要死了。
铁生说:你还能说话,就死不了。
听说东头有阿燕顶着,他往回走的脚步,慢了半拍。
他这才发觉,自己整夜没回过头看东头。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每一针他都得自己看。
他进门的时候,正看见小满往一个孩子嘴里喂水。
水凉了,小满又去灶上舀热的,兑到能入口。
铁生站住,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小满兑水的样子,跟他一模一样。
凉水兑热水,手背贴碗沿试温。
那法子是他教的。
回到堂里,天快亮了。
阿燕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针。
小满靠在灶边也睡了,锅里水还开着。
铁生坐下来,喘了口气。
他数了数,这一夜镇上倒了三十多口。
一个都没死。
他这一夜,头一回没亲自下每一针。
他忽然觉得手是空的。
空着,反倒有点沉。
他走到门口,看了看东边。
东边天还没亮,只有几家窗里点着灯。
轻的,阿燕扎了。发热的,小满照他教的法子,用凉水擦。
他在旁边看着,手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用动。
天快亮时,阿燕醒过一次。
她问:东头还有几个。
铁生说:都看完了。
她把头又埋下去。
天亮了,镇上安静下来。灶上那锅水,从半夜开到天亮。
小满烧了七锅。
最后一锅,他实在添不动柴,就守着不动。
阿燕算过:东头这一夜,她走了十九家。
有人在门口放了两张饼。
饼是凉的,上头压着一张纸,写着东头两个字。
铁生拿着饼,站在门里吃了半张。
他把另半张揣进怀里,留给了小满。
铁生把阿燕手里的针,轻轻抽出来,放回针囊。
针尾的缠线松了,他绕了一遍。
小满那根,他收回来的时候,针尖没弯。
他忽然想起赵闲那句话。
那是很多年前,赵闲坐在堂里说的。
教出去的手,才算数。
他把针囊收好,没合眼。
锅里的水还开着,他舀了一碗,慢慢喝了。
天亮以后,还有一整天。
他推开门,外头有雾。
街上有人挑着水往家走,见他出来,都停下打招呼。
铁生一一应了。
铁生说:煮水的锅,别停。
小满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