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传到铁生耳朵里的。
说话的人不止一个。
有人在井边说,有人在集上说。
铁生正给老猎户看腿,头也没抬。
老猎户的腿上有道旧疤,二十年了。
铁生捏着骨头,一点一点摸。
说话的是个外乡来的木匠,站在门口。
他说:哪有女的下针的,不合规矩。
阿燕在里屋配药,手停了一下,又接着配。
药碾子响了两声,停了,又响起来。
铁生把老猎户的腿放平,站起来。
他说:手稳就行。
木匠说:什么。
铁生说:我就看这个。谁的手稳,谁上。
门口围了几个人。
有人点头,有人不说话。
木匠说:王法上也没这么个规矩。
铁生说:救人这条,没写在王法上。
木匠说:女的下针,扎坏了谁担。
铁生说:我担。她的针,我认。
老猎户这时候开口了。
他说:去年我这腿,也是她扎的。
木匠看了老猎户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还想说什么。
秦阿婆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口,拄着拐。
她说:我接生接了四十年。我下手的时候,谁问过我是男是女。
木匠没话了。
秦阿婆又说:这丫头是我带出来的。她手稳不稳,我比你们清楚。
她说:去年冬天,东头一个孩子抽风,谁都不敢下手。
是她扎的。
孩子活了。
她拄着拐走进来,在门槛上坐下,不动了。
铁生说:秦阿婆,你坐着不冷。
秦阿婆说:我坐这儿,是给那丫头撑腰。
铁生说:她不用撑。
秦阿婆说:嘴上不用,心里用。
木匠站了会儿,讪讪地走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阿燕在里屋没抬头。
阿燕从里屋出来,端着药。
她看了秦阿婆一眼,想说什么。
秦阿婆摆摆手:干活去。
阿燕把药搁下,又进了里屋。
她走进去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她走起路来,脚下很轻。
镇上人都知道,她是山里猎户的女儿。
她爹打猎,剥皮剔骨,一双手教她从小练稳。
七八岁上,她就蹲在旁边看。
她爹说:手别抖,抖了皮就破了。
后来她爹病了,没人会看,拖了半年走了。
从那以后,她就守着自己那双手。
她拿针,是在她爹走了第三年。
没人教,她照着铁生的样子练。
在萝卜上扎,扎废了一筐。
那年冬天,镇上一个孩子抽风。
铁生不在,秦阿婆抱着孩子来找她。
她扎了三针。
孩子的那口气,回来了。
她手抖了半宿。
第二天,她把那三针,在萝卜上又练了两百遍。
阿燕那天下针,扎了九个。
九个都退烧了。
她把针在布上擦干净,一根一根插回针囊。
插完数了一遍。
九个里头,有三个是她自己看的。
她把这三个记在一个小本上。
本子是她爹留下的,原先记的是兽皮。
铁生问她记这个做什么。
她说:怕哪天记岔了。
铁生坐下,接着看老猎户的腿。
后来这话传到了赵老垦耳朵里。
赵老垦说:手稳就上,我不管男女。
镇上还有人不服。
有个人说:那以后谁家媳妇,都去学扎针。
铁生说:学得会就来。
铁生说:往后谁再说,你让他来找我。
阿燕说:我自己能说。
铁生说:那更好。
过了半晌,他低声说了一句。
手稳,是本事,不是规矩。
阿燕在里屋听见了。
她把药碾子又推了一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