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晌午,队伍下到梁北的坡地上,老葛骑在驮子上,人已经能说整句了。
地势一下子铺开,一条冻河在雪原上弯过来,河湾里散着一片围子。
土墙,草顶,一根一根的木杆子上挑着草把子。牲口圈靠南,帐子靠北,炊烟七八道,直直地往上升。
巴图一下子催马到了队伍前头,站在坡顶上,一动不动。
他朝那片围子望了很久,然后翻身下马,冲着围子的方向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爬起来的时候,他满脸是泪,可他一句话都没说,上马,打马往坡下跑。
老沙勒住牲口,让队伍停在坡上。
老沙说:等一等。他先进去。咱们生人进来,围子里狗先炸了。
围子口的狗果然炸了,一路狂叫。随后人声起来了,由远而近,男的女的都有。
巴图的马跑进围子,围子里先静了一瞬,然后哗地一声炸开了。
小满在坡上看得心口发紧。
小满说:先生,他们在喊什么?
铁生说:不用懂。听那个动静,不是出事了,是有人回来了。
一炷香的功夫,围子口出来一队人,呼啦啦往坡上走。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皮袍子外头系着一条腰带,走一步,腰上的铜饰响一声。
他走到坡前,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双手举过头顶。
那块牌子,跟巴图怀里那块是一路的刻法,三个名字,刻得一样深。
汉子举着牌,说了长长的一串话,说完,双膝跪进雪里。
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
老沙低声说:这是道尔吉,白音西围子的管事。他说——他们又刻了一副牌,等了一个冬天,没敢再派人往南走,怕人回不来。今天看见巴图活着,还带着大夫,他不敢信。
铁生翻身下马,走过去,先把道尔吉扶起来。
他不会说他们的话,道尔吉也不会说这边的话。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铁生指了指自己的针囊,又指了指道尔吉手里的牌,点了点头。
道尔吉盯着那个针囊,嘴唇哆嗦着,忽然伸手,比划出一个又细又长的东西,然后两手张开,比出一个长度,仰起脸,眼睛里全是问号。
小满在旁边看着,忽然明白了。
小满说:先生,他在问针。他问——治他们那种病的针,有多长。
铁生解下针囊,抽出一根,托在手心里,递到道尔吉眼前。
道尔吉盯着那根针看了很久很久,伸出两根粗糙的指头,像捏一片羽毛似的,轻轻碰了一下针尖。
然后他朝铁生深深弯下腰,把额头抵在那块木牌上。
坡底下,围子里的炊烟正一缕一缕升起来,让风一吹,歪歪地飘向北边的天脚下。
道尔吉直起身,朝围子方向喊了一嗓子。
围子口的人群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人群里走出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编成一根粗辫子盘在头顶,背微微地驼,可脚步很稳。
她走到坡前,不跪,也不说话,先眯着眼把铁生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了看小满,看了看老沙,最后目光落在铁生腰间的针囊上,停了很久。
老沙低声说:铁生,这位就是白音西围子的草婆婆。方圆几十帐,孩子落地找她,人咽气也找她。她这一辈子,没见过外来的大夫。
老妇人忽然伸手,指了指铁生的针囊,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摇了摇头。
小满小声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老沙说:她在说——我看了几十年病人,靠的是这双眼睛。你那囊里的东西,我认都不认得。
人群里一片安静。道尔吉有些着急,张嘴想说圆场的话,被老妇人抬手拦了。
铁生解下针囊,抽出刚才那根针,双手托着,递到老妇人眼前,然后指了指针,指了指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意思是:您用眼睛看病,我认。这东西,您不认得,不丢人——我来了,也不动您那双眼睛。
老妇人盯着那根针看了半晌,忽然伸出粗糙的手,示意要看。
铁生把针放进她掌心。
老妇人捏着针,对着日头照了照,又用指肚在针尖上极轻地碰了碰,然后把针还回来,说了一句短短的话,转身往坡下走。
老沙听着,愣了一下,低声翻译:她说——手是稳的。进围子吧。(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