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贬郴州之后,江枫并未沉沦。
司户参军虽是闲差,到底有公务要办。
郴州辖下三县,户籍、赋税、仓库,每月总有些文书要料理。
好在郴州偏僻,事务不繁,他每日上午去衙署点卯,处理完公文便回来。
下午的时光,便都是自己的了。
他在城东开了一片荒地,种麦种豆,又在屋后辟了一小块菜园。
农忙时雇短工帮忙,农闲时自己打理。
陆清婉则是在院子里搭了一排蚕架用来养蚕,每天清晨采桑叶回来,撒在蚕匾上,细碎的咀嚼声像细雨落在瓦檐上。
江怀经常跟在陆清婉后面,踮着脚往蚕匾里探头,每次都会被陆清婉轻轻拍一下后脑勺,然后笑嘻嘻地跑开。
这样的日子虽然清苦,却平静而安稳。
这天中午,江枫处理完公文,从衙署出来。
路过城东集市,一个卖菜的老汉叫住了他:“江参军!今儿个豆角新鲜,给您留了一把!”
江枫笑着接过来:“谢了李伯。”
“谢什么!您上回帮我家给我家小子写了封信,他回信说在军营里好着呢,老汉我还没谢您呢!”
江枫摆摆手,提着豆角往家走。刚走几步,一个年轻书生读书人追了上来,气喘吁吁:“江、江参军!学生有一事请教……”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个求学者了。
自从他在郴州落脚,不知怎么的,名声就传开了。
先是郴州本地的读书人慕名来访,然后是衡州、潭州的士子结伴来求教。
“今天不是请教的日子。”江枫笑着拍了拍书生的肩膀,“明天下午再来吧,明天下午我都在田地边的草棚里。”
“多谢江参军!”书生欢天喜地地走了。
江枫因为平时要忙农活,索性给自己在田地旁边搭了一间草棚。
虽然草棚四壁透风,屋顶漏雨,可胜在敞亮。
江枫在草棚里放了一张旧木桌,一把竹椅,墙上挂着自己写的字,字迹谈不上工整,却胜在洒脱。
他每旬会在草棚里坐半天,等着这些读书人来请教问题。
空闲时就坐在里面读书,直到远处的郴山在暮色里一点点变成黛青色。
江枫提着豆角往家走,远远就看见江怀光着脚丫在田埂上跑,手里举着一只刚捉到的蚂蚱,笑得几颗小白牙都露了出来。
“爹!你看!大蚂蚱!”
“看见了看见了,别往嘴里塞啊。”
江枫摸着江怀的头,带着他往家里走去。
临近家门,就看见陆清婉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条汗巾,正在冲他招手。
直播间的弹幕缓缓飘过。
【等等,我怎么突然觉得江枫这日子过得……挺舒服的?】
【可不是嘛!身边有老婆孩子,远处有山有水有田,这他娘的不就是我梦想中的退休生活吗?】
【我现在坐在写字楼里加班,看着江枫在种豆子,我竟然不知道谁更惨】
【说实话,之前江枫被贬的时候我还替他难受,现在看他这日子过得,我竟然有点羡慕了】
【羡慕+1,不用看老板脸色,不用挤地铁,不用应付那些破事,种地读书陪老婆孩子,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等等,你们别忘了,江枫是被贬的,从状元混到八品小吏,他真愿意过这种日子?】
【你看看他的表情,他哪里不愿意了?他分明很享受好吧,让我和他交换人生我都愿意】
【楼上你清醒一点,他那是古代啊,没有外卖没有WiFi没有空调,你确定要换?】
【讲真,看到江枫在田里弯腰割豆子那一段,我忽然觉得屏幕里的风都是自由的。】
大礼堂里,张伟靠在椅背上,一脸神往。
“你们说,枫哥这日子过得,怎么感觉比咱们还舒服啊?”
陈书瞥了他一眼:“你认真的?没有网络、没有游戏、没有外卖、没有冰可乐,你确定受得了?”
“你别说,”张伟摸着下巴,“要是不用上早八,每天就种地、读书、陪老婆孩子,好像也挺香的。”
刘洋推了推眼镜,难得接了一句:“前提是不用还房贷。江枫那间草棚虽然漏雨,但不用还月供。”
“扎心了。”
后排一个女生小声嘀咕:“那个草棚好有感觉啊,四壁透风屋顶漏雨,但是好敞亮。”
她同桌白了她一眼:“那是人家敞亮吗?那是穷得叮当响。”
“你不懂。”
“你懂。”
两人互相瞪了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屏幕上。
与此同时,比赛的其他选手基本也进入了各自的事业线。
直播间弹幕也在这一波聊了起来:
【我靠,你们别光看江枫啊,切其他选手的直播间看看,温知予那边已经快被生活压垮了】
【温知予怎么了?】
【她随机到一个单亲家庭,父亲早逝,母亲拉扯她长大。她好不容易考上了博士生,可母亲却查出了重病,于是她只能放弃读博,一边打工一边照顾母亲,整个人都快要垮了】
【周言那边也好不到哪去,他年轻的时候被强制征兵,打完仗回来发现家里人都去世了,现在成为了一个小摊贩,每天还要被差役剥削】
【对比江枫……江枫虽然是贬官,但日子过得比他们都舒坦啊】
【笑不活了,江枫被贬官反而活得像个神仙,其他选手拼命努力反而活得像个工具人】
【周文斌呢?他怎么样?】
【周文斌随机成了一个小县城的高中老师,教语文,一个月工资刚够吃饭。但他好像乐在其中,天天跟学生打成一片,笑得比谁都开心】
【所以这个赛制最精彩的地方就在这儿——同样的人生,有人觉得苦不堪言,有人却能在苦中作乐】
【其实江枫是真正活明白了,心态决定一切】
评委席上,五位终审评委也在低声交流。
陈怀瑾看着屏幕上江枫弯腰割豆子的画面,捋了捋胡子:“江枫这个状态,很有意思。”
苏清接话:“一般人经历谪居,要么消沉,要么愤懑。江枫倒好,直接开荒种地去了。”
张青松期待道:“很多著名诗人都是辞官归隐之后,才写出了著名的诗作。江枫这是在体验一种真实的、自给自足的生活,对于他之后的创作而言,不失为一件好事。”
秋天收完豆子那天,江枫坐在田埂上歇脚。
夕阳把远处的郴山染成一片暖金,风从山谷里灌下来,裹着野菊的清香。
他随手摘了一朵路边的野菊,放在掌心转了转。
不远处的田埂另一头,江怀正蹲在灌溉渠边,拿一根草茎拨弄水里的什么玩意儿。
渠水被夕阳染成一条流动的铜汁,他拨一下,水花溅起来,他就咯咯笑一声,再拨一下,水花又溅起来,一个人在那边自娱自乐。
陆清婉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凉好的绿豆汤。
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上面还沾着一点蚕茧的丝絮。
她在田埂上慢慢走,走到江枫旁边,把碗递过去。
“喝点绿豆汤吧,解解乏。”
江枫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绿豆的清凉混着野蜂蜜的甜在喉咙里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陆清婉没急着走,在他旁边坐下来,双膝并拢,下巴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远处的山。
晚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江枫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的那朵野菊。
又偏头看了看陆清婉恬静的侧脸。
然后伸手,把那朵野菊别在了她的头发上。
陆清婉愣了一下,偏过头看向他,对上江枫的目光时,耳根瞬间红了一截。
她也没说话,只是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山。
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江枫看着她的侧脸。
看着远处田埂上还在傻笑的江怀。
忽然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宁。
他索性靠在田埂上,双手枕在脑后,仰面看着天。
天上没什么云,只剩最后一层薄薄的霞光,从西边慢慢褪向深蓝。
有几只鸟从山那头飞回来,掠过槐树梢,翅膀切过最后一缕斜阳。
他心有所感,轻声念道: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最后一个字落定,田埂上安安静静的,只剩下风拂过野草的沙沙声。
陆清婉看向他,眼睛亮亮的。
她抬手碰了碰头上的野菊,轻声道:
“这首诗……有名字吗?”
江枫想了想:“就叫《饮酒》吧。”
“可你手里没有酒。”
“有你在身旁,便如饮美酒。”(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