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端阳

    五月初五,端阳。

    这是萧怀瑾有记忆以来过得最热闹的一个节。往年端阳东宫也会分到粽子,豆沙馅,御膳房统一做的,拿食盒装着,奶嬷嬷剥好了放在碟子里,他一个人坐在矮几边吃完。今年刘安头天晚上就来传了话。

    “陛下口谕,明日端阳宴,太子随驾。”

    萧怀瑾天没亮就醒了。他穿上那件杏黄色的新袍子,袖口的四爪小龙被奶嬷嬷用红线重新绣了一道边,比之前更精神。他对着铜镜左照右照,又踮起脚去够窗沿上那把牛角弓。

    “殿下!”

    奶嬷嬷一把把他拽回来。

    “今天是去赴宴,不是去演武场。”

    “万一父皇要我射箭呢?”

    “今天不射箭,”奶嬷嬷又好气又好笑,把他的小揪揪拆了重扎,“今天吃粽子。”

    端阳宴设在太和殿。萧怀瑾被刘安引着从东侧门进来,坐在东首第一桌,面前摆着一碟粽子、一碟艾草糕、一小碗雄黄酒。雄黄酒兑了水,刘安特意嘱咐过——太子才五岁,不能喝真的。

    殿内正在暖场。几个年幼的皇子公主坐在各自母妃身边,有的规规矩矩,有的已经开始闹腾。萧怀瑾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对面第三桌的二皇子萧煜。三岁的萧煜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袍子,白白净净,头发刚能扎起来一个小揪揪,正在用勺子舀雄黄酒玩。勺子拿不稳,洒了小半碗在桌上。沈明珠伸手把勺子从他手里抽走了,动作不重,但萧煜立刻就不动了,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坐好。

    礼乐响起,萧凛从殿后步入。满殿朝臣起身行礼,萧凛落座,目光扫过东首第一桌——萧怀瑾正挺直腰板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端起酒杯。

    “开宴。”

    鼓乐奏起来,舞姬入场。萧怀瑾没有看歌舞,他在剥粽子。粽子是豆沙馅的,绳子绑得太紧,他解了半天解不开,偷偷用牙去咬。刘安赶紧伸手拦住。

    “殿下,老奴来。”

    刘安帮他把绳子解开。萧怀瑾把粽子剥好放在碟子里,没有吃。刘安弯着腰问:“殿下怎么不吃?”

    “等父皇一起吃。”

    刘安看了看御座上正在接受朝臣敬酒的萧凛,没忍心告诉他等父皇吃粽子大概要等到宴席散场。

    但萧凛看见了。他在敬酒的间隙往东首第一桌扫了一眼——那个孩子面前的粽子摆得端端正正,一动不动。萧凛把酒杯放下,拿起自己那碟粽子,剥开,吃了一口。

    萧怀瑾看见父皇吃了,才拿起自己的粽子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嘴角沾了豆沙。刘安赶紧递帕子,他摆摆手,用袖子蹭了蹭,又咬了一口。

    歌舞换了一轮,上来几个杂耍艺人,翻跟斗顶碗。萧怀瑾看得入神,手里的粽子半天没动。艺人翻完一个跟斗稳稳落地,他跟着鼓掌。然后他偷偷往斜对面看了一眼——萧煜也在看杂耍,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手里的粽子也忘了吃。

    两个孩子的目光在殿中央的舞乐声中碰了一下。萧煜先笑了,露出两个小酒窝。萧怀瑾也笑了一下。然后他看见沈明珠把手搭在萧煜肩膀上,萧煜的笑容收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失。

    宴会进行到一半,萧凛离席更衣。回来经过东首第一桌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见萧怀瑾碟子里的粽子只咬了两口,已经凉了。

    “怎么不吃。”

    萧怀瑾仰起头:“父皇走了。儿臣想跟父皇一起吃。”

    萧凛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弯下腰,把萧怀瑾抱起来,抱到御座上放在自己膝盖旁边。御座宽大,坐一个五岁孩子绰绰有余,萧怀瑾的脚悬在半空晃了晃,然后整个人往父皇身边挪了挪。

    满殿朝臣的目光都聚过来。乐声没停,但好几个正在敬酒的大臣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几个老臣低着头交换眼色,都察院的何谦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他想起上回那道没递上去的折子,决定今天还是吃粽子比较好。

    萧怀瑾坐在父皇身边把粽子吃完了,又从碟子里拿了一块艾草糕,举到父皇面前。

    “父皇吃吗?”

    萧凛接过艾草糕咬了一口。艾草糕是甜的,他不喜欢甜食,但还是咽下去了。

    “尚可。”

    萧怀瑾的眼睛亮了。“父皇,‘尚可’是不是好的意思?”

    “是好的意思。”

    “那以后父皇每天都跟儿臣说‘尚可’,好不好?”

    萧凛没有回答。他把萧怀瑾手里的艾草糕掰成两半,一半放回他碟子里,一半自己吃了。

    歌舞换了一轮又一轮。萧怀瑾靠在御座上,眼皮开始打架。他勉强撑了一会儿,最后头一歪,靠在父皇手臂上睡着了。

    萧凛没有把他抱下去。他让刘安取了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然后继续接受朝臣敬酒。敬酒的朝臣们刻意压低了声音,没有人敢多看御座上那一团杏黄色。

    宴席散后,沈明珠牵着萧煜往回走。走到毓秀宫门口,萧煜忽然仰起头。

    “母妃,太子哥哥坐父皇那里了。我能不能也坐?”

    沈明珠低头看着儿子。她蹲下来,整了整他的衣领,把他领口沾的一粒粽子米拈掉。

    “你太子哥哥是储君。你是皇子。皇子坐在皇子该坐的地方。”

    萧煜眨了眨眼。他没听懂“储君”这个词,但他从母亲的语气里听懂了另一件事——不该问的别问。他乖乖点了点头,被奶嬷嬷牵进去了。

    沈明珠站在毓秀宫门口,望着东宫的方向,脸上没有表情。端阳的月亮很亮,照在她脸上,那层端庄的笑容被月光洗得很干净,干净到什么都没有。

    端阳宴的第二天,静妃带着四公主萧兰过来请安。

    静妃姓纪,是前翰林院掌院纪文正的女儿。她育有一女萧兰,今年六岁。纪文正前年病故之后,静妃在后宫就更低调了,低调到有时候连宫人都忘了还有这位主子。

    萧兰是个文静的小姑娘,喜欢画花鸟。她跟着静妃走进东宫的时候,萧怀瑾正趴在廊下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小姐姐站在面前,低头看他写的字。

    “这个是什么字?”

    “‘荒’。”萧怀瑾用树枝指了指,“太傅说这个字最难写。我写了五个,父皇说第五个可以。”

    萧兰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这个字是有点胖。”

    “父皇说可以,不是胖。”

    萧兰想了想,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父皇说可以,那就不是胖。”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炭笔,在旁边画了一朵小花。

    “这叫兰,就是我的名字。”

    她的花画得很好看,五片花瓣两片叶子,线条干净流畅。萧怀瑾看了好一会儿。

    “兰姐姐,你能不能教我画这个?”

    “好。”

    静妃和奶嬷嬷站在廊下,看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头碰着头画画。静妃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兰儿这几年也没什么玩伴。太子殿下不嫌弃就好。”

    奶嬷嬷赶紧屈膝:“娘娘说哪里的话,四公主秀外慧中,殿下高兴还来不及。”

    静妃没有再多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两个孩子。她望着萧怀瑾教萧兰写“天”字,萧兰反手就在旁边画了只蝴蝶作示范,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只有小孩才觉得有趣的话。

    五月中旬,贤妃带着五皇子萧玥也来了东宫。

    贤妃姓冯,是江南盐运使冯兆平的妹妹,性子爽利,说话声音比别的妃子高半度,笑起来从不掩嘴。她在后宫人缘不错,和静妃走得最近,两人时常一起喝茶。她育有一子萧玥,今年三岁,是个虎头虎脑的小胖墩,刚学会跑就开始摔跤,膝盖上常年带着两块青。

    萧玥一进东宫的门就松开奶嬷嬷的手,冲着院子里的草靶跑过去,一把抱住靶杆不撒手。

    萧怀瑾在廊下刚写完一张字,抬头看见一个穿紫色小袍子的胖团子挂在自己的草靶上。

    “……你在干什么?”

    胖团子没回答,还在抱着靶杆。

    贤妃在后面追上来,一把把儿子拎起来,笑呵呵地给萧怀瑾行礼:“太子殿下别见怪,这小子随臣妾,皮实。”

    萧玥被拎在半空中也不哭,两条腿蹬来蹬去,眼睛盯着萧怀瑾放在石桌上的牛角弓,伸手就指。

    “要那个!”

    萧怀瑾看了看弓——是父皇给的那把小弓,他每天都擦,弓背上刻的那行小字被他的手指摸得越来越浅了。他犹豫了一下,把弓拿起来递给萧玥。

    “给你玩。别弄坏了。”

    萧玥抱着弓,咧开嘴笑了。

    贤妃眼尖,看见弓背上有一行刻字。她把弓从儿子手里轻轻抽出来,还给萧怀瑾。

    “殿下,这个不能给他玩,他手没轻没重的。”

    她蹲下来揉了揉自己儿子的脑袋。

    “改天让你父皇也给你一把。不许抢哥哥的。”

    萧玥听不太懂,只听到“父皇”两个字,眨了眨眼。

    “父皇?”

    贤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三岁的萧玥平时连萧凛的面都见不着,不记得父皇长什么样。她把儿子抱起来,岔开话题:“回去吃糕。”

    贤妃母子走后,萧怀瑾坐在廊下擦那把弓。奶嬷嬷端了碗绿豆汤给他,他喝了两口,忽然说:“嬷嬷,我每天都见父皇。他没见过父皇。”

    奶嬷嬷把碗接过去,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说陛下偏爱殿下吗——在这不久,殿下也是见不着陛下的。她张了张嘴。

    “殿下快喝汤,消暑。”

    五月底,御书房。

    萧怀瑾今天不在,被奶嬷嬷带去太液池边看荷花。周汝成和萧凛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叠太子最近的习字纸。周汝成翻完,把纸理整齐放在案边。

    “殿下悟性比同龄的孩子快。不过老臣发现,他写字的时候总爱往窗外看,看一阵再回来写。不是走神——是在找什么。”

    “找朕。”

    周汝成点了点头。

    萧凛看着窗外。

    “朕小时候也这样。”

    周汝成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教了这个人十三年,他从不在任何人面前回忆冷宫。

    “朕那时候往窗外看,是看有没有人来。他在看朕来没来。”

    周汝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本旧帖,放在案上。

    “这是老臣当年教陛下时用的字帖。陛下若想给殿下示范,用这个比用折子反面合适。”

    旧帖的封皮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边角用针线重新缝过两次,纸页泛黄却平整如新。萧凛接过去,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他五岁时歪歪扭扭写下的“天地玄黄”,笔画比萧怀瑾现在写得还不如。

    他把帖子合上,放在案角。

    “太傅。朕想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问。”

    “太子最近在东宫——有没有什么人来找过他。除了静妃和贤妃。”

    周汝成想了想。“毓秀宫的一个宫女前两天来送过艾草,说是贵妃娘娘让送来给太子殿下驱蚊的。”

    萧凛的目光沉了一下。

    “太子收了吗。”

    “收了。挂在东宫廊下。”

    萧凛没有再问。他把旧帖放进抽屉里。抽屉已经快满了。

    这天夜里,萧怀瑾把萧兰送他的那朵炭笔小花从廊下石板上临摹到了纸上,画了好几朵,挑了一朵最好看的夹在字帖里。奶嬷嬷催他睡觉,他爬上床,把牛角弓放在枕头旁边,翻身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弓背上那行小字。

    他闭上眼睛,嘟囔了一句。

    “……父皇。”

    东宫的灯灭了。廊下那束艾草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飘出淡淡的药香。(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这篇小说不错 推荐
先看到这里 书签
找个写完的看看 全本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如果您认为《父皇他两辈子都在装》不错,请把《父皇他两辈子都在装》加入书架,以方便以后跟进父皇他两辈子都在装最新章节的连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