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西山秋猎当天匆匆回了宫,养心殿的门槛都快被太医院的人给踏平了。
深秋的京城已经有了明显的寒意,养心殿的东暖阁里早早烧起了地龙,四个角落的铜炉里燃着银骨炭,烘得整间屋子暖意融融的。
太医院院判张太医跪在床榻前的脚踏上,一边解开太子右手上的纱布,一边在心里叫苦不迭。
萧凛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坐在床榻边的紫檀木椅上,眼睛死死盯着张太医的手,仿佛只要他手抖一下弄疼了太子,他就能立刻拔刀砍了对方的脑袋。
纱布一层层解开,露出了萧怀瑾右手食指和中指内侧的两道血痕。因为用了宫里最好的金疮药,经过一天一夜的休养,伤口早就结了痂,连周围的红肿都褪得差不多了。
张太医仔细端详了半天,实在没看出这伤有哪怕一丝一毫恶化的迹象。这就是寻常不过的弓弦勒伤,换作皮糙肉厚的武将,连药都不用上,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可他当然不敢这么说。
“陛下……”张太医咽了口唾沫,字斟句酌地开口,“殿下这伤口愈合得极好,金疮药的药效已经完全进去了。只要这几日别碰水,别用力,等这层痂自然脱落,便无大碍了。”
萧凛眉头紧锁:“没伤到筋骨?以后提笔写字、挽弓搭箭,会不会受影响?阴雨天会不会疼?”
张太医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就破了点皮,连真皮层都没伤透,哪来的伤及筋骨?哪来的阴雨天酸痛?
“回陛下,绝对没有伤及筋骨!”
张太医信誓旦旦地磕了个头,“殿下骨骼清奇,底子又好,这点……咳,这伤虽然看着凶险,但所幸没有伤及根本。微臣再开几帖温和安神的方子,辅以玉肌膏涂抹,绝不会留下一丝疤痕,更不会影响日后挽弓写字。”
这番话总算是说到萧凛心坎里去了,他这才满意地往椅背上一靠,挥了挥手:“去熬药吧。若是留了一丝疤痕,朕拿你是问。”
张太医如蒙大赦,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萧怀瑾靠在床头的软枕上,看着太医匆匆离开的背影,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父皇。”萧怀瑾举起自己那只被包扎成粽子一样的右手,无奈地晃了晃,“张太医都快被您吓哭了。我都说了我没事,这伤连碰着都不怎么感觉到疼了,您何必摆出这么大的阵仗,连早朝都挪到养心殿来上了。”
萧凛一听这话,眼睛一瞪,没好气地说道:“你懂什么!那惊云弓的弓弦是天蚕丝绞的,锋利如刀!你当时若是再多用两分力,这两根手指头就直接切下来了!现在还敢跟朕嬉皮笑脸?”
虽然语气凶巴巴的,但动作却还是出卖了他。他站起身,走到床沿坐下,伸手将萧怀瑾往被窝里塞了塞,连肩膀处的被角都掖得严严实实,只把那只受了伤的右手露在外面。
“我不就是射了头野猪嘛……”萧怀瑾小声嘀咕了一句,试图为自己的英勇壮举辩解。
“你还敢提那头野猪!”萧凛的脸瞬间黑了下来,一巴掌拍在床沿上,但顾忌着儿子在床上,未免吓着他,这一巴掌雷声大雨点小,“你知不知道你跳下马那个动作有多不要命?朕把你拉扯到这么大,磕破点皮朕都心疼半天,你倒好,上赶着去给野猪当活靶子!”
看着父皇眼底因为连着两日都没睡觉熬出来的红血丝,萧怀瑾忍不住往他身边凑了凑,用没受伤的左手扯了扯萧凛的袖子。
“父皇,我真知道错了。这几天我不拿笔,不碰弓,连路我都不多走,就在这养心殿里乖乖陪您,好不好?”
听着儿子软糯的讨好声,萧凛那一肚子的火气就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萧怀瑾的脑袋。
“这可是你说的。这半个月你哪也不许去。你的课业萧煜正在替你抄着呢。你就在这老老实实地待着养伤。”
正说着,刘安领着几个小太监,提着三层高的食盒走了进来。
“陛下,该用午膳了。御膳房熬了鸽子汤,还有几样好克化的清淡小菜。”
刘安指挥着小太监在床榻边支起一张矮桌,将饭菜一样样摆放整齐。
那鸽子汤熬得奶白,面上撇去了浮油,撒着几粒鲜红的枸杞,香气扑鼻。
萧怀瑾闻着香味,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掀开被子就要往外爬。
“干什么去?”萧凛一把将他按回去。
“吃饭啊。”萧怀瑾不明所以地看着桌上的饭菜。
“你就坐在这吃。”萧凛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回软枕上,随后自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了那碗热腾腾的鸽子汤。
萧凛拿着白玉调羹在碗里轻轻搅动了两下,舀起一勺汤递到了萧怀瑾的嘴边。
萧怀瑾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都已经十岁了!堂堂大梁储君,因为伤了两根手指头,要在养心殿的床上被父皇一口一口地喂饭?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在顾明昭他们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
“父皇……这大可不必吧?”萧怀瑾小脸一红,往后躲了躲,“我是右手伤了,但我左手还是好的呀!我可以用左手拿勺子,实在不行我拿个白面馒头啃也行呀。”
萧凛举着勺子的手一动不动,眉头一挑:“用左手?一会儿再弄洒了汤,烫着了怎么办?再说了,你右手端不住碗,扯动了伤口,那可还得养好几个月!”
“可是……”
“张嘴。”萧凛的语气不容置疑。
萧怀瑾看着父皇那不容拒绝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憋笑憋得满脸通红的刘安,只能生无可恋地闭上眼睛张开嘴,把那勺鸽子汤喝了进去。
“这就对了。”萧凛满意地点点头,“来,吃块山药。”
堂堂九五之尊,此刻就像个最寻常不过的老父亲,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饭碗,一口汤、一口饭、一口菜,极有耐心地喂着床上的孩子。
“父皇,那个鹿肉我想吃。”萧怀瑾此刻别扭劲儿也散了,甚至开始得寸进尺地指挥起来。
“太医说了,你这两天饮食要清淡,少吃这种发物。吃口青菜。”萧凛毫不留情地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他嘴里。
“父皇,我都快成和尚了,嘴里一点味道也没有。”萧怀瑾嚼着青菜,含糊不清地抗议。
“再满嘴胡说八道,朕连这口青菜都不给你吃,直接给你吃黄连去!”萧凛瞪了他一眼,手里却很诚实地又夹了一小块最嫩的鱼肉,仔细剔干净了鱼刺,送进了儿子嘴里。
萧怀瑾吃得肚子溜圆,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萧凛这才放下碗筷,拿过一条温热的帕子,亲手给他擦了擦嘴角和手。
“行了,刚吃了饭,别躺着。刘安,扶太子下床在屋里走两圈消消食。”萧凛吩咐道。
刘安赶紧上前。萧怀瑾刚穿上鞋子,还没走两步,萧凛又在后面跟了一句:“走慢点!当心右手!”
萧怀瑾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右手像个宝贝一样捧在身前,欲哭无泪地在屋里慢吞吞地踱步。
这哪里是在养伤,这简直是把他当成易碎的琉璃瓶供起来了。不过,看着坐在桌案后开始批折子、目光却时刻没有离开自己的父皇,萧怀瑾的嘴角还是忍不住偷偷翘了起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