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汤的辛辣味似乎还残留在舌尖上,将胃里那一小团冷气驱散得干干净净。
东暖阁的地龙烧得很旺,角落里的瑞兽铜炉里燃着安神的沉香。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本该是一个很舒适的入睡环境。
但萧怀瑾躺在那张宽大的床榻上,一双乌黑的眼睛却睁得老大,在昏暗的帐幔里滴溜溜地转着,全无半点睡意。
他将被子拉到下巴处,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直到确认外间守夜的宫女呼吸声已经变得绵长均匀,他才悄无声息地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他连鞋都没穿,赤脚踩在铺着绒毯的地面上,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小小的身影做贼似的溜出了东暖阁,熟门熟路地穿过穿堂,直奔养心殿的寝殿而去。
一想到马上就能钻进父皇的被窝里,萧怀瑾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他跑到寝殿门前,伸出两只小手按在门板上,往里一推。
没推动。
萧怀瑾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力气太小,于是后退了半步,深吸一口气,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整个小身子重重地撞在门板上。
“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萧怀瑾被反作用力弹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顾不上疼,顺着声音抬起头。
只见那两扇原本应该虚掩着的雕花木门上不知何时被挂上了一把足有成年人拳头大小的黄铜大锁。铜锁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无情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嘲笑这个企图夜袭的小笨蛋。
萧怀瑾傻眼了。
他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那把锁,小脑袋里嗡嗡作响。
父皇竟然……防他防到了这个地步?!连睡觉都要落锁!这是把他当成偷御膳房糕点的小耗子了吗!
“殿下……”
刘安手里提着一盏宫灯走了过来。他看着坐在地上盯着铜锁满脸不可置信的小太子,只觉得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殿下,您怎么不穿鞋就跑出来了?这地上虽然铺了毯子,可夜里寒气重,您这刚吹了风,要是再受了凉,陛下明日非剥了老奴的皮不可。”刘安一边说着一边赶紧将手里的大氅抖开,将地上的小人儿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萧怀瑾没有理会刘安的絮叨,他悲愤交加地指着门上那把大锁,控诉道:“刘公公,这、这是什么意思呀?”
刘安顺着他的小手指看过去,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着脸压低声音道:“殿下,您就别为难老奴了。陛下睡前特意吩咐的,说今夜风大,怕‘门不结实’,让老奴必须把这锁挂上。钥匙就在陛下枕头底下压着呢,您就是逼老奴,老奴也打不开这门啊。”
门不结实?
萧怀瑾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这可是养心殿!全大梁最结实的门就在这儿了,父皇撒谎都不打草稿的!
他盯着那把黄铜锁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似乎是想用眼神把这破铜烂铁给熔了。但很显然,他的目光并没有这种杀伤力。
最终,小家伙像是一只斗败了的小公鸡,垂头丧气地耷拉下肩膀。
“我回去了。”
他嘟囔了一句,连刘安伸手想抱他都没让,自己拖着那件拖地的大氅气呼呼地吧嗒吧嗒踩着步子回了东暖阁。
回到床榻上,萧怀瑾扯过被子蒙住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圈。
不让他进是吧?锁门是吧?
行!
那他不睡了!
带着这股莫名的执拗,小家伙就这么硬生生地睁着眼睛盯着帐顶上的金线刺绣,死扛着睡意。每次眼皮刚要打架,他就用小手在自己腿上掐一把。
直到窗棂上的明瓦透出了一丝青灰色的晨光。
寅时三刻。
养心殿的更漏发出一声轻响。
萧凛向来自律,到了时辰便准时睁开了眼。他掀开被子起身,守在外间的刘安立刻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太监鱼贯而入,伺候帝王洗漱更衣。
萧凛张开双臂,任由太监将那件明黄朝服一层层穿戴整齐。
“昨夜东暖阁那边有动静么?”萧凛淡淡地开了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正在替他整理腰带的刘安手一抖,差点把带钩给扣歪了。
“回陛下,”刘安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太子殿下昨夜确实起夜了。在门外转悠了一圈,见门落了锁,就……就又回去了。”
萧凛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
他太了解这孩子的脾性了。既然已经住进了养心殿,怎么可能安安分分地睡在东暖阁?要是不落那把锁,今早他醒过来的时候,怀里绝对会多出一个八爪鱼。
“没闹?”萧凛问。
“没闹。殿下回去后就再没出来过。”刘安如实回答。
萧凛冷哼了一声,心想这小家伙倒还算识趣。他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身朝殿外走去,准备去上早朝。
可路过东暖阁时,萧凛的脚步却鬼使神差地顿住了。
他瞥了一眼那扇半掩着的隔扇门,沉默了片刻,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东暖阁里还燃着昏黄的烛火。
萧凛走到床榻前,刚一低头就对上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萧怀瑾就那么躺在枕头上,被子规规矩矩地盖在胸口,一动不动地盯着走过来的父皇。小脸上此刻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活像是在脸上拿墨笔画了两道。
萧凛愣了一下。
“你这是在修仙?”帝王眉头一皱,训斥道,“这么晚了,你睁着眼睛干什么?”
听到父皇的声音,萧怀瑾立刻瘪了瘪嘴,眼底迅速蓄起了一包泪。
他从被窝里坐起来,也不说话,就这么用又可怜又委屈的眼神看着萧凛,然后伸出两只胳膊想要抱抱。
“说话。”萧凛站在床边没动,完全不吃他这一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为什么不睡?”
“冷……”萧怀瑾吸了吸鼻子。
“冷?”萧凛简直要气笑了。这东暖阁里的炭盆烧得他站进来一小会儿都觉得后背发热,这小混蛋喊冷?
“没有父皇……”萧怀瑾见他不信,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声音越来越小,委屈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没有父皇睡在旁边,被窝里就是冷的……我害怕,睡不着……”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揪住萧凛朝服的一点点边缘,轻轻晃了晃,“父皇,我不喜欢那个锁……您别锁门好不好?”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非常凄惨,配上那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和红通通的鼻尖,任谁看了都要心碎。
但萧凛是谁?
这天下间最精湛的演技他都在朝堂上见过,自己儿子这点拙劣的苦肉计他一眼就看穿了。
这小东西就是故意熬了一整夜,就为了在这儿给他上眼药呢。
萧凛看着那张可怜巴巴的小脸,心里虽然明镜似的,但还是忍不住心软。
这不让人省心的孩子。
他伸出手微微用力,毫不客气地将那个试图往他怀里凑的小身板直接按倒在了枕头上。
“少给朕装可怜。”萧凛的声音依旧冷硬,但手上拉被子的动作却很认真,将小家伙裹得像个蚕蛹,“闭上眼睛,现在就睡。”
“可是父皇……”蚕蛹还在试图挣扎。
“没有可是。”萧凛冷声道,“朕去上朝。等朕下了朝回来你若是还没睡着,或者让朕发现你又在地上乱跑……”
萧凛微微俯下身,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危险的警告:“朕就让你把《礼记》抄上十遍。听懂了吗?”
那不带一丝温度的威胁,终于让蚕蛹安分了下来。
萧怀瑾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虽然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但奔波了一夜的疲惫感在此刻终于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没过片刻,小家伙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了起来。
萧凛直到看着他睡着,才转身大步走出了东暖阁。
但萧凛显然低估了这个小家伙的行动力。
到了当天晚上,时间刚过了亥时,一场蓄谋已久的行动就在东暖阁里悄然拉开了帷幕。
有了昨晚的教训,萧怀瑾这次学乖了。
他并没有急着行动,而是乖乖地躺在床上,任由几个嬷嬷给他掖好被角,熄了床头的灯盏。甚至在半个时辰后,当萧凛亲自披着外袍走进来,站在床边看了他好一会儿时,他也紧紧闭着眼睛,装出一副睡得香甜的模样。
直到确认父皇的脚步声离开了东暖阁,走向了养心殿后方的浴池,萧怀瑾紧闭的双眼才慢慢睁开,在黑暗中亮起两道狡黠的光。
他掀开被子,手脚麻利地将床榻内侧的两个软枕拖了出来,并排放在自己刚才睡的位置上,然后将锦被严严实实地盖上去,甚至还细心地把被头掖出了一个好像有人脖子露在外面的弧度。
借着昏暗的光线端详了一番自己布置的“替身”,萧怀瑾满意地拍了拍小手。
完美!
接下来,他光着脚丫子溜下了床,避开了门口打瞌睡的守夜宫女,一路贴着墙根溜到了寝殿的大门前。
老天保佑,父皇去沐浴了,那把可恶的黄铜大锁还没挂上!
萧怀瑾心中开心,正准备伸手去推门,冷不防旁边伸出一只手揪住了他中衣的后领子。
“殿下,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刘安的声音带着快要哭出来的绝望。他刚从茶房端了给陛下用的安神茶回来,谁知道一转头就抓住了这只准备作案的“小耗子”。
“刘公公。”萧怀瑾被拎着领子,却不挣扎,而是立刻换上了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
他转过身,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水汪汪的,像极了被抛弃的幼犬,两只小手抓住刘安的袖子,声音软软的:“刘公公,我害怕……东暖阁太大了,黑漆漆的,我闭上眼睛就做噩梦。您让我进去好不好?”
“哎哟殿下,这可使不得!”刘安头摇得像拨浪鼓,“陛下沐浴马上就出来了,要是看见您在这儿,老奴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我乖乖的,我保证不吵醒父皇!”萧怀瑾急忙道,“我就睡在床榻最里头,占一点点地方,父皇肯定发现不了!刘公公最好了,您最疼我了对不对?您要是不让我进去,我……我就坐在这里哭,把父皇引过来!”
这纯粹是耍无赖了。
“殿下,您可千万别哭!”刘安认命地叹了口气,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这才一咬牙,“行!您进去可以,但您可千万别让陛下发火。若是陛下发落下来,您可得护着老奴点儿!”
“成交!”萧怀瑾眼睛一亮,立刻松开刘安的袖子,趁着门缝一闪就钻进了寝殿。
寝殿内点着几盏宫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水香。
萧怀瑾直奔那张宽大的龙床而去。
这床可比东暖阁的舒服多了!
他一骨碌爬了上去,钻进了那床明黄锦被里,然后骨碌碌地滚到了床榻的最里侧,紧紧贴着墙壁,将自己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团子。
闭上眼睛,他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没过多久,寝殿外传来了脚步声和刘安的请安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了。
萧凛带着一身尚未完全散去的水汽走了进来。他挥退了想要上前伺候的宫人,只穿着一身月白色寝衣走到了床前。
萧怀瑾躲在被窝里,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萧凛伸手掀开锦被的一角。
下一秒,他的动作顿住了。
虽然光线昏暗,但他几乎是瞬间就发现了被子里多出了一个微微隆起的小鼓包。
那小鼓包还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欲盖弥彰地贴在最里侧的墙壁上,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似的。
萧凛的眼角抽搐了两下。
他转过头,一记眼风扫向了候在门边的刘安。
刘安立刻触电般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去。
萧凛没有说话,收回了视线。
他真的很想把这孩子拎起来顺着窗户扔回东暖阁去。这孩子未免太没有分寸了。
僵持了片刻。
萧凛叹了一口气。
他面无表情地掀开外侧的被子,躺了进去。
随着父皇的躺下,萧怀瑾能感觉到床榻微微下陷。他紧张地绷紧了身子,等待父皇说两句凶他的话。
但是什么都没发生。父皇只是平躺在外侧,甚至还贴心地扯过被子将漏风的边缘掖了掖。
萧怀瑾在黑暗中偷偷睁开了一只眼睛,嘴角忍不住咧到了耳根。
他知道,自己又赢啦!
父皇就是个嘴硬心软的纸老虎!
带着这种胜利,没过半盏茶的功夫,小家伙就弯着嘴角睡着了。
听着身边那渐渐平稳的呼吸,一直闭着眼睛的萧凛才缓缓睁开了眼。
他侧过头,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那个睡得毫无防备的小脸,眼神柔和下来。
他一直都知道,这份过度的依赖不符合储君的身份。但他却发现,自己在这个小团子面前,所谓的原则正在一次又一次地崩塌。
罢了。
萧凛闭上眼。
睡吧。
然而,萧凛的这份妥协和宽容只维持了不到两个时辰。
到了后半夜,原本睡得乖巧的萧怀瑾本性彻底暴露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睡觉最不安分的时候。
睡梦中的萧凛,突然感觉到胸口一重。
他猛地睁开眼,常年处于警惕状态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肌肉紧绷,右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枕头底下的匕首。
但下一秒他就僵住了。
借着透进来的月光,他看清了压在自己胸口上的“刺客”。
一条小短腿正嚣张地横跨在他的腰腹之上。而那条腿的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床榻最里侧滚了过来,大半个身子都八爪鱼似的扒在他身上。
小家伙睡得那叫一个香甜,甚至还微微咂吧了两下嘴,似乎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萧凛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这小混蛋!
萧凛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亲生的,亲生的,不能打。
他伸出一只手握住那条搭在自己肚子上的小短腿的脚踝,想要把它挪开。
结果他刚一动,怀里的小团子就不满地哼唧了一声,不仅没把腿收回去,反而手脚并用地抱得更紧了,那颗小脑袋更是直接往他颈窝里使劲蹭了蹭。
“父皇……”
萧凛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中。
他低着头,看着怀里这个全身心依赖着自己的孩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收回了原本想要把人推开的手。
他将孩子轻轻揽进怀里,重新闭上了眼睛,将下巴轻轻搁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
窗外的夜风依旧寒冷。
但养心殿寝殿内,两道呼吸声却在一大一小的依偎中渐渐交织在了一起,温暖而绵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