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到了。
冰层刚刚化开,两岸的垂柳便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枝芽。京城笼罩在一片和煦的春光里,透着一片冰雪消融后的勃勃生机。
镇国公府,后院书房。
纪霆坐在书案后,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坐在他对面的少年身上。
这三年里,这个孩子偶尔会趁着夜色或者借着内务府采买的空档悄悄出宫来镇国公府传递些消息。
纪家每次往凤仪宫送些什么吃穿用度,纪舒窈都会特意在信里嘱咐,要单独留出这孩子的一份。
既然女儿已经将这孩子当成了自己人,纪霆自然也就不再把他当外人看。
萧怀瑾如今十岁的年纪,身姿已经如同一棵正在拔节的小白杨,窜的很高了。
“将军。”
萧怀瑾坐在对面,没有去碰手边的茶盏。
“今日来,是有一件关乎朝堂的大事要与您商议。在此之前,我觉得,有些事情不该再瞒着您了。”
纪霆放下手里的茶盏,瓷器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说。”
“我姓萧,我叫萧怀瑾。”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惊世骇俗的话,“我的父亲,是您的外孙,萧凛。我的祖母,是凤仪宫里的皇后娘娘。我,来自三十年多后的未来。”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纪霆坐在那里,目光在萧怀瑾的脸上仔仔细细地描摹着。
以前他只觉得这孩子像极了女儿小时候,如今把这个身份套上去,一切便都严丝合缝了。
何况,这孩子对宫中秘辛了如指掌,对朝堂局势那种近乎先知般的把控根本不是一个八九岁的孩童能够拥有的。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纪霆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浑浊的眼眸里竟然泛起了一层令人心惊的后怕与湿意。
“好……好。”
纪霆的声音有些发哑。
“如果你没有来。如果在冷宫的那个冬天,你没有替舒窈送出那封血书。”
纪霆的手指扣着书案的边缘,指节泛白。
“舒窈她……是不是死在了那年冬天?”
萧怀瑾垂下眼眸。
“没有,死在去年冬天。”
得到了这个肯定的答案,纪霆的脊背佝偻下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纪霆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的萧怀瑾。
“孩子,是你救了舒窈,也救了我们纪家满门。”
“曾外祖父言重了。”
萧怀瑾站起身,撩起衣摆对着纪霆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
“纪家满门忠烈,是皇帝不知好歹。这一世,我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如今祖母安好,父皇也已经开蒙,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走。”
纪霆赶紧站起身,绕过书案将萧怀瑾扶了起来,手紧紧地握着少年的肩膀,眼眶微红。
“好孩子,快起来。”
待两人重新落座,情绪平复之后,萧怀瑾便将今日的来意和盘托出。
“曾外祖父,父皇今年已经过了六岁。依着如今朝堂的局势和纪家的势头,在父皇七岁生辰前后,必定能逼迫皇帝下旨立储。”
“只要立了储,父皇就得搬出凤仪宫,入主东宫。东宫是前朝与后宫交汇的漩涡中心,皇帝的眼线、各方势力的探子都在虎视眈眈。父皇身边必须有一个绝对能够信任,且能够帮他处理暗中事务的人。”
纪霆点了点头,眉头微皱。
“你想如何做?”
“我想做父皇的伴读。”
萧怀瑾目光炯炯,“我想借用大舅爷爷家长子身份,名正言顺地进东宫。”
他顿了顿,补充道。
“前些日子,我曾悄悄去看过那位表伯父。他比我大了一岁多,但我们眉眼间有六七分相似。只要稍加掩饰,以假乱真并非难事。”
纪霆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你这主意倒是胆大包天,不过,确实是个破局的好法子。这件事,我同意了。”
纪霆站起身,走到门口,对着外面守着的人吩咐了一句。
“去把大公子叫到书房来。”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
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鸦青色圆领袍、面容儒雅却带着几分将门英气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纪舒窈的大哥,纪明恒。
纪明恒一进屋,先是对着父亲行了礼,随后目光落在了坐在旁边的萧怀瑾身上。
关于这个神秘少年的存在,纪明恒和二弟早就知晓了。他们知道,是这个孩子在冷宫里冒死送出了血书,也是这个孩子在凤仪宫里护着妹妹和外甥。在纪家兄弟的心里,这孩子就是他们全家的恩人。
纪明恒二话不说,直接撩起长袍的下摆,双膝一弯就要往青砖地上跪。
“恩人在上,请受明恒一拜!若非恩人当年……”
“舅爷爷!使不得!”
萧怀瑾吓了一跳,整个人像是被火烫了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双手托住纪明恒的胳膊,将这位长辈给拉了起来。
纪明恒被萧怀瑾突如其来的大力给托住,有些发懵。
“恩人这是何意?您救了我妹妹,受我一拜是理所应当的。”
坐在书案后的纪霆看着大儿子这副摸不着头脑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行了,明恒,你别跪了。他受不起你这一拜。”
纪霆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抛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这是你那宝贝外甥将来的亲儿子。”
闻言,纪明恒的脑子瞬间卡壳。
他保持着半蹲不蹲的姿势,脖子僵硬地转过头,看了看坐在那里喝茶的亲爹,又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身高还不到自己胸口的少年。
凛儿将来的亲儿子?
凛儿今年才六岁!还在换牙!
他哪里来的这么大一个儿子?!
“父亲……”
“您是不是……最近吃错什么药了?还是昨晚没睡好,发癔症了?”
纪霆被大儿子这句话气得吹胡子瞪眼,“胡说什么,你老子我清醒得很!”
萧怀瑾站在一旁,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只好拉着纪明恒坐下,用简短的语言将自己来自未来、重返过去的事情再次复述了一遍。
足足听了一炷香的时间,纪明恒坐在椅子上,嘴巴微张着,整个人像是被雷劈过一样,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呆滞地看着萧怀瑾,脑海里努力地将那个总喜欢板着脸的小外甥和眼前这个看起来很阳光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你……你真的是凛儿的……”
纪明恒指着萧怀瑾,手指头都在发抖。
“如假包换。”
萧怀瑾叹了口气,“所以,舅爷爷,您刚才那一跪,差点没把我吓死。”
好不容易消化了这个荒谬的事实,纪明恒端起桌上的凉茶,猛灌了一大口,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撼。当听完萧怀瑾准备借用自己儿子的身份进东宫的计划后,纪明恒立刻道。
“这事好办。”
纪明恒放下茶盏,看着萧怀瑾,“那臭小子成天嚷嚷着要去江南玩,过几日我便寻个由头把他送回老家去。至于你……”
他仔细地打量着萧怀瑾的眉眼,“你们俩长得确实像。既然要顶替他的身份,那云舟平日里的一些琐碎习惯你得记清楚了。免得在宫里露了马脚。”
“您说。”萧怀瑾洗耳恭听。
纪明恒想了想,开始细数儿子的德行。
“那小子写字的时候握笔的姿势偏高,大拇指喜欢抵在笔管的侧面。他吃饭的时候挑食,不碰胡萝卜。还有,他拉弓射箭的时候,习惯用左眼瞄准……”
书房里,纪明恒将纪云舟的日常习惯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遍。
萧怀瑾听得认真,将其一一记在脑子里。
“好了。”
纪明恒说完,看着眼前这个沉稳得不像话的孙辈,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
他伸出手在萧怀瑾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以后在外面,若是有人问起,咱们就得父子相称了。委屈你了,孩子。”
“不委屈。”
萧怀瑾扬起下巴,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
“能进东宫陪着父皇,比什么都强。”
诸事议定,萧怀瑾没有在镇国公府多留。
初春的午后阳光正好。
今日恰逢东市的大集。街道两旁摆满了各色摊位,卖字画的、卖胭脂水粉的、耍杂技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萧怀瑾难得有这样光明正大走在市井中的机会。
他一路走走停停,手里把玩着刚才从一个小摊上买来的九连环,东看看西看看。
走到一个拐角处。
一阵浓郁的麦芽糖香气扑鼻而来。
萧怀瑾停下脚步,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正坐在炉子前,手里拿着一个小铜勺,在青石板上熟练地画着糖画。
金黄色的糖稀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萧怀瑾摸出两枚铜钱扔进竹筒里。
“老人家,画一只老虎。”
没过一会儿,一只威风凛凛的糖老虎便递到了他的手里。
萧怀瑾举着那只糖画,有些幼稚地咬下了老虎的一只耳朵。脆甜的麦芽糖在口腔里化开,甜滋滋的味道瞬间冲淡了他心里压着的许多事情。
他心情极好地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卖风筝的摊位前,传来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我要那个!那个画着小燕子的!”
萧怀瑾也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在五颜六色的纸鸢掩映下,站着一个穿着浅绿色小袄、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看个头约莫也就六岁左右。
小姑娘长得很讨喜,还带着一点点婴儿肥的脸上镶嵌着一双明亮得如同星辰般的眼睛。
她正踮起脚尖,伸出小手指着高处挂着的一只燕子风筝,笑得眉眼弯弯。
萧怀瑾站在距离她不到十步远的地方,皱了皱眉,这个小姑娘,怎么总有种熟悉的感觉呢?
还没等他想明白,摊位后面走过来一个打扮得体温婉的妇人。
妇人拿出几枚铜板递给摊主,接过那只燕子风筝,有些无奈又宠溺地牵起了小姑娘的手。
“你这孩子,跑这么快做什么。庙会上人多,若是走散了,看你回去怎么跟你父亲交代。”
妇人拿帕子替小姑娘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小姑娘接过风筝,像是一只快乐的小百灵鸟一样抱住妇人的胳膊撒着娇。
“娘亲最好了!我不会走散的,我一直拉着娘亲的衣角呢!”
妇人被她这副古灵精怪的模样逗笑了,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就你嘴甜。走吧,棠棠。出来半日了,该回府了。”
棠棠。
萧怀瑾愣在原地,他想起来为什么熟悉了。
沈清棠。
他……素未谋面的母后。
如今只有六岁。
穿着浅绿色的春衫,拿着燕子风筝,在长街的春风里,笑得无忧无虑。
萧怀瑾站在人潮中,看着那对母女转身离去的背影。
他的眼眶在这一瞬间红得彻底。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睛里滚落下来,砸在了他手上的糖老虎上,化开了金黄色的糖稀。
他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的绿色背影。
这世间的缘分真是奇妙到了极点。
他跨越了三十多年的岁月长河,回到了父皇受苦的地方,替父皇劈开了一条生路。
却没想到,在这个不经意的春日午后,在这个热闹的市井长街。
他见到了他的母后。
萧怀瑾站在原地,用袖子用力地擦去脸上的泪水。
“真好啊。”
萧怀瑾看着那个方向,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有些哽咽。
“娘亲……”(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