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迟摆手:“不用这么客气。走吧,师兄带你认认地方。这峰没多大,但有几个犄角旮旯,不带你走一遍,你准迷路。”
他转身沿着石阶往下走。林清风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狭窄的崖道上。朔风从耳畔掠过,带着高处特有的清冽寒气。
“咱们归鞘峰,算上你一共五口人。”温迟边走边说,语气随意,“师父不用多说了,你见过了。大师兄沈开岳,常年闭关练剑,就在西边那道山缝里,十天半月见不到一次人,你见着了也不用太奇怪。三师妹姜折花,一天到晚跟着师父身边打转,话多,你见着她最好躲着点走,不然耳朵要起茧子。”
林清风听着,忽然觉得这座冷清的剑峰似乎也没有那么冷清了。他问:“温师兄,归鞘峰为何只有这么少的人?”
温迟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一副有些无奈的神情:“师父不收徒啊。他老人家挑人挑得厉害,十几年未必看得上一个。我们三个还是当年他云游时随手捡回来的,要不是命大,现在大概在哪个山沟里喂狼呢。”
林清风不由得默然。一峰阁主,十几年不收一人,门下仅有三位弟子。这在旁的剑峰看来,恐怕早已成了一桩奇谈。
温迟像是猜到他心中在感叹什么,笑了一声:“怎么,觉得咱们峰上人少?”
“确实不多。”林清风道。
“是少。可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温迟指着山崖下那片翻涌的云海,“至少清静。你看其他峰上,人多嘴杂,争争抢抢的,哪有我们这里自在?师父常说,剑道这条路,热闹走不得太多。走多了,剑就钝了。”
林清风细细咀嚼这句话,若有所思。
温迟带着他绕了半座山,在崖壁边上停下。崖下是一汪碧潭,潭水沉碧如玉,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头顶的天光流云。潭边一块平整的大石,石面被磨得光滑,像是长年久坐留下的痕迹。
“那是我练剑的地方。”温迟指了指大石,“你要觉得地方合适,也可以来练,不过最好错开时辰——我每天卯时到午时都在那儿。”
林清风点头道谢:“多谢师兄。”
温迟又指着对面山崖上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那儿是大师兄闭关的地方。他闭关的时候,整个归鞘峰都得安安静静的。你若是听到那边有剑鸣声,就躲远些,他在练拔剑式,方圆十丈之内连石头都能削平。”
两人继续走。峰西有一片菜园,种着青翠的菜蔬和几株果树,看起来打理得很用心;峰北有一条溪涧,水声潺潺,清澈见底,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落叶;峰南是一处空旷的晾剑场,场边搭着一座半敞的棚子,棚子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剑——有长有短,有新的有旧,有的寒光凛凛,有的锈迹斑斑。温迟说这是历代归鞘峰主人的藏品,弟子们自己的剑练坏了,便可以来这里另挑一柄。
等到绕完一圈,天色已经有些发暗了。云海从白色变成了灰红色,太阳在极远的地方坠下去,将整片天空烧成一片绚烂的暮色。
温迟带林清风回到石台前,指了指石门旁边那片空地和一堆散落的木料:“峰上没有多余的屋子,你自己搭一间吧。我们当年也都是自己动手搭的。木料不够的话,山下有竹林,自己砍。”
林清风点头。温迟交代完便转身走了,临走前又回头喊了一句:“对了,师父让我告诉你,三日后到峰脚听钟,灵力瀑布开启,会有人来接。”
林清风应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梁木,开始动手搭屋。
夜里的归鞘峰比白天更清冷,山风呼啸着穿过云海,带着一种说不尽的空旷寂寥。林清风坐在自己搭好的简陋木屋里,听着山风的声音,忽然想起温迟说的那句“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他想起清河镇,想起那些和他一起长大的孩子,想到那座镇子如今依然被万龙阵牢牢封锁着。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压下了心头的波澜。
第二日清晨,晨光初破云海,林清风站在石台边缘,迎着远方的朝阳吞吐了一轮灵气。他正要取出铁剑练剑,忽然一阵急促的钟声从山下传来。
铛——铛——铛——
钟声一声接着一声,比寻常晨钟不知道急促了多少。林清风心头微动,停下动作。身旁的石门无声打开,剑十三出人意料地出现在门口。他依然穿着一身青衫,面色平静,似乎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出。他抬眼看了林清风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出门。
片刻后,温迟从峰下急奔上来,衣袍被山风裹得猎猎作响。他冲到石台边,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惊:“师父!十二峰阁主齐聚山下,说是要上归鞘峰,为林清风的事讨一个说法!”
林清风心头一沉。剑十三没有看他,也没有任何意外的神情。他只是站在石门前,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让他们上来。”
温迟睁大眼睛,还想说什么,但剑十三的目光扫过来,他便把话咽了回去,转身疾奔下山。
一个时辰后,十二道剑光先后落在归鞘峰山腰的石台上。林清风站在峰顶石台边缘,看着那十二道身影登阶而上,迎面而来的气息各不相同——有的锋利如刃,有的厚重如岳,有的飘忽如风,有的凌厉如电。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白发老者,腰背挺直,目光如鹰,一双眼里带着几十年执掌剑阁养出来的威严。他一身白袍,胸前绣着三柄金剑交叠的纹饰——剑阁大阁主,剑一峰峰主,楚长渊。他身后跟着十一人,有红脸膛的中年壮汉,有身材瘦高的男子,有面容清冷的女修,有须发花白的老人,也有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年轻面孔。十二位峰主,十二道截然不同的气息,此刻汇聚在同一座冷清的归鞘峰上,连山风都似乎凝重了几分。
剑十三站在石门之前,一动不动。
楚长渊在山腰石台上站定,抬头望向峰顶,声音沉厚:“十三,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剑十三说。
“你知道?”楚长渊的声音带上了一缕火气,“未经议事堂商议,未经各峰同意,私自收人入峰,这是剑阁大忌!剑阁立阁至今,还从未有哪一峰阁主做过这种事!”
“确实没有。”剑十三语气平淡,既无辩解,也无低头之意。
“那你为何还要如此行事?”楚长渊问。
剑十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十二位峰主的身影,落在峰顶石台边缘那个年轻人身上,看了一眼,才收回目光:“因为他不能入你们任何一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