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十三带着四个弟子走下论剑台时,山风正好从谷底升起,将五人衣袍吹得向后翻卷。他走在最前面,步伐平稳,像是刚看完一场花落,没有半分大战后的痕迹。沈开岳跟在他身后,沉默如山;温迟一边走一边回头望了一眼台上还在发愣的人群,嘴里啧啧有声;姜折花捧着那颗果子,终于得了空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地嚼着;林清风走在最后,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但步伐依然稳当。
五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论剑台上,一直到那五道身影彻底隐没在归鞘峰方向的山道尽头,满场压抑的声浪才终于像决堤一样轰然炸开。
“四场全胜!归鞘峰四场全胜!”
“法身境第一剑子输了,天象境第一剑子输了,圣人境第一剑子输了,天人境第一剑子也输了……十二峰一个都没赢?”
“那可是四个第一剑子啊!就这么被归鞘峰一家子给收拾了?”
“林清风还受了伤呢,最后那一剑他可是实打实地把封烈阳的沉渊剑意正面劈开的。”
“你们有没有发现,归鞘峰那几个弟子,从头到尾都没有用过法身、天象、界域?”
议论声像滚水一样翻涌不绝。有人拍着大腿,有人眼睛发直,有人反复回味方才那四场比斗的每一个细节。越是回想,心中那层震骇便越是深重——沈开岳以一方守势吞尽裴照全部攻势,自始至终法身未显;温迟以一剑破开陆沉舟凝聚天象的杀招,口中还念叨着“只用了三成力”;姜折花一根手指拨开厉寒声五剑,事后众人连她何时出的手都看不清;林清风则以天人境之躯,正面击碎封烈阳的沉渊剑意。
法身境、天象境、圣人境、天人境,四个境界的第一剑子,尽数败于归鞘峰一门之手。
这个事实让每一个想到其中含义的剑阁弟子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归鞘峰到底是什么地方?”
“剑十三深不可测也就罢了,他教的弟子怎么也这么强?”
“一门四剑子,同境第一……剑阁立阁数万年来,有过这种峰吗?”
没有人能回答。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当天傍晚,几乎整个剑阁所有峰门都知道了结果。有人沉默,有人叹息,有人暗自庆幸自己没上台去丢那个人。而在剑阁各峰的弟子居所中,有一种隐秘的骚动正在悄然蔓延。
“归鞘峰……还收人吗?”
一个年轻的弟子在晚饭时,低声问身旁的同门。同门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归鞘峰一共才五人。你见过他们在剑阁收过弟子吗?不,你见过归鞘峰的人出过峰吗?若不是这次论剑台之战,咱们怕是连沈开岳、温迟、姜折花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我能不能上山去求?”
“求什么?万一人家不收,你还有脸回自己峰修行?到时候你峰上的师兄弟怎么看你?阁主怎么看你?往后在剑阁还抬得起头吗?”
问话的弟子沉默了。他想了很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再提这件事。
这一夜,剑阁许多弟子床前的油灯都亮了很久。
月上中天时,林清风回到归鞘峰。温迟塞了一坛伤药给他,姜折花把果子核丢到他窗台上说了句“早点睡”,沈开岳帮他按下肩上的伤口,确认没有伤及筋骨后才点了点头。林清风送走三位师兄师姐,在屋中盘膝坐下,运转灵力调息。
右肩那道伤口深可见骨,但雷龙血脉的自愈能力远超常人,此刻已经收口结痂。灵力在经脉中循行三周天后,身体中的滞涩感便消散了大半。
林清风正要收功入睡,腰间那枚三水琉璃佩忽然微微一热。
他低头看去,只见那枚平日澄澈通透的琉璃佩中,一团淡淡的白色雾气正缓缓流转,越来越清晰,最终在空气中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身影。那是一个女子,身形纤细,面容苍白,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目光幽深地看着他。
白澜。
林清风放下手中的剑,看向她:“白姑娘今日怎么出来了?”
白澜没有立刻回答,她环顾了一眼这间简朴的屋子,目光透过窗棂看向归鞘峰外茫茫的夜色,沉默片刻后才开口:“论剑台的事,我都看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独特的空灵味道,“你赢了天人境第一剑子。”
林清风道:“侥幸。”
“你每次都说侥幸。”白澜看着他,“但我知道不是。你的雷龙血脉,你的雷殛剑法,还有你这一路走来所有这些战绩,没有一样是靠侥幸得来的。”
林清风没有接话。他听出了白澜今日话中的那点不同寻常的意味,但对方没有挑明,他也不急着开口。
果然,白澜在片刻沉默后,终于不再绕弯子:“林清风,你什么时候帮我解决燕离之事?”
林清风微微一怔,随即沉默下来。
燕离这个名字,他已经许久没有主动想起了。但那并不代表他忘记了自己对白澜的承诺。
他想了想,声音有些低沉地开口:“白姑娘,你知道燕离现在的身份吗?”
白澜没有接话,但神色已经微微说明她不是不知道。林清风继续说下去:“燕离如今是宗师境剑子,虽然只是位列第十三位。但剑阁的剑子地位尊崇,说话分量之重,远超一个偏远小家族能够撼动的。白家虽有实力,但放在整个剑阁面前,不过是沧海一粟。”
白澜的神色微微一变:“你是说,即便我白家出面指证,也没有用?”
林清风缓缓点头:“我没有轻看你白家分量的意思,但事实便是如此。即便你将燕离当日所作所为公之于众并证实,他虽然人品大受影响,剑阁内部也会多出一些声音,但绝不会因这一件事便处罚一个宗师境剑子。”
白澜沉默了很久。她何尝不知道林清风说的都是事实。燕离能走到今日,背后自有剑阁的资源与庇荫。剑阁不会因为一个偏远小家族的指证,便轻易动摇一个剑子的地位。她虽有不甘,但也明白这不是林清风不愿帮她,而是世间规则如此。
她林清风的眼睛,“你是不是已经想到了对策?”
林清风沉默片刻,然后点头:“有件事我可以告诉你。燕离能倚仗的,归根到底是那个宗师境剑子的身份,以及内门长老孙女的青睐。他的剑道天赋极高,也确实走到了同龄人望尘莫及的位置。但若有一日,他便不再是剑子了——他在剑阁的地位会一落千丈,届时只需要再将他真实人品的事暴露出来,内门长老的孙女的青睐也会随之消失,便足以彻底断送他的前程。失去了剑阁庇荫的燕离,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宗师境修士,那时要对付他,便容易太多了。”
白澜怔住了。
她细细品味着林清风话中的含义,渐渐明白了过来:“你是说……要先把他从宗师境十三剑子的位置上,踢下来?”
“不错。”林清风道,“只有先让他失去剑子之位,让他从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跌下来才更能轻易的解决他。但要将一个宗师境剑子踢出剑子行列,至少需要一个能在正面对决中击败他的人。”
他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但白澜已经完全听懂了他未尽的言外之意。
白澜看着他,沉默了半晌,不言而喻。
白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不急于一时,但要答应我,你不会忘了此约。”
林清风道:“我答应的承诺,从不食言。”
白澜再度沉默了一会儿,房中灯火微微跳动。最终她低声道:“好,那我便等着那一日。”话音落下,那道白色身影缓缓淡去,重新没入三水琉璃佩之中,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在空气中渐渐消散。
林清风看着琉璃佩上重新归于平静的光晕,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燕离。宗师境剑子。
林清风缓缓攥紧了拳头。他今日在论剑台上正面击败了封烈阳,天人境第一剑子已经不再是他的对手。可他也很清楚,天人境到宗师境之间存在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今日的封烈阳若放到宗师境中去,怕是连前十都未必排得进。想要击败宗师境的燕离,他就必须尽快踏入宗师境。只有踏入了那个境界,他才有资格去兑现自己的承诺。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翻涌的灵力缓缓压回丹田,然后闭上眼睛。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他的面容,他的双眼之中透着坚毅。
今夜过后,他需要想的事又多了一件。(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