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拍门声比鸡先到。
“许砚!火!”
许砚从铺上弹起来看见灶房老韩推着车向灶房走去。
他脑子里又冒出四个字:老韩推车。
“看什么?”老韩回过头,“烧火煮粥了。”
“没什么。”许砚移开眼,一脸敬意,“看您老当益壮。”
“那是。”老韩头喘着气,把车往坡上顶,“这一车柴,抵得上一头牛。”
一头牛。你是要犁地吗?
他一边系衣裳一边替昨天的自己默哀。昨天还在坳底跟尸首谈棺材的事,今天就得回去给三百号人熬粥。
人这一辈子,起落全在一天之内。
挑水路过墙角,他顺嘴看了一眼。
石头又挪了半寸。那根芽比昨天高了一截。
许砚蹲下去把石头按回去,按完就走了。
没工夫细想。
灶房里,孙管事的烟袋锅子敲了敲灶房的门框。
“许砚。”
许砚从灶膛边上直起腰。
“炭贡提前了,明天开烧。”孙管事吧嗒了一口烟,“送饭这差事,许砚你去。”
许砚舀水的手一顿:“我?”
“上头要的量翻了,说是宗门那边有大祭要用好炭。”孙管事咂咂嘴,“烧炭队明天就进山,一进山就是一个多月。咱灶房从明天起做双份,还得往窑上送饭。”
“送饭去哪儿?”
“南坡窑子。三十几口窑子,撒出去十几里地,司灶的、砍柴的、驮炭的,加起来小二百号人。”
许砚舀水的手,停在了半空。
窑子?三十几口!
“……管事,”他把声音放得非常平稳,“是哪种窑子?”
“哪种?黄云谷的窑子还能有哪种。”
“就是,”许砚斟酌了一下用词,“干柴烈火的那种?”
“可不。”孙管事一拍大腿,“窑里头热得很,进去的人,衣裳都得脱了。”
“……“
“脱慢了都不行,燎得慌。”
“里面都……是女人?”
“可不都是女人。”孙管事咂咂嘴,“窑上那帮娘们,一个个凶得很。你一个送饭的,人家让你站哪儿你站哪儿。不然把你绑窑边上拿皮鞭抽你,信不信?”
许砚沉默了。
他在心里默默把这个世界记了一笔:修仙世界,民风开放,行当齐全,还有特殊服务附赠体罚。在他那个世界这些可都是要加钱的。
许砚“嗯”了一声,心里已经把账翻开了。
南坡。
药圃那一带,就在南坡再往里。
也就是说:明天起,小二百号人,要去烧炭然后谷里还配了三十几个窑子。砍柴的砍到药圃边上,是迟早的事。
坳里那个冰洞,撬松的口子。
二百号人里但凡有一个手贱绕进去看看。
不用管事搜山。炭队自己就把他的案发现场踏平了。
他原本盘算的是找个夜里悄悄进山,还那副棺材。现在棺材没等他动手,先排上了强拆的日子。
许砚深吸一口气,把火捅旺了点。
“我去。”
孙管事的烟停在半空。
老韩头在案板后面抬起头,一脸的“这孩子刚才还在打听窑上的事,这就抢着要去了?”
许砚顾不上老韩头的眼神。
给窑姐送饭,说白了就是个跑腿的活。
人家凭手艺吃饭,他靠卖力气吃饭,谁也别看不起谁。
关键是每个人都要有职业操守:她们服务好顾客,而自己则只管送饭,其他的不看不问不多话。
“你知道窑区什么规矩吗?”孙管事眯着眼。
“知道。”
“知道就好,看见什么也不要跟别人说。”孙管事烟袋锅子一磕:“明天卯时出发。误了时辰,你就自己跟她们交代吧。”
“误不了。”
“还有。”孙管事走到门口,又回头,“窑区里那位,你惹不起。她让你站哪儿,你就站哪儿。多一个字都别说。”
“她是谁啊?”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孙管事走了。
老韩头凑过来,压着嗓子:“想什么呢你?那可是位炼气的。整个黄云谷就那么一位。你别看她是个姑娘,她那把刀去年劈过野猪。”
“……野猪招她了?”
“野猪没招她。”老韩头想想,“是她招野猪了。”
许砚品了品这话。
镇场子的,还是练家子,拿刀的。难怪孙管事说她惹不起。
看门的都这配置,这窑子的来头不小啊。
第二天卯时,许砚挑着担子上了山。
一路上他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一百二十斤的担子,压上肩的第一步他就明白了为什么这差事没人抢。
头十里缓坡还好,过了鹰嘴崖路往林子里扎,冰混着雪每一步都得拿脚底板找地。
要搁半个月前,他走不了三里就得趴下。
现在,四十年药圃养出来的腰腿居然只是喘。许砚一边喘一边记账:又欠老药农一笔。
过了坳口,他放慢了脚步。
坳就在路下面,隔着一道坡。冰洞那片雪,看着是被动过的。
坳更深处,林子边上,有烟,散的,贴着林梢,好几个点。
清山的人先进去了。冰洞在倒计时。他心里把这笔账重重一记,继续赶路。
急事要按部就班办。
这是灶房教的:火急了糊,火慢了生。
许砚拐过最后一道坡,把担子往地上一放,愣住了。
三十几座馒头样的大土包,顺着山坳排开,每一座顶上都窜着烟。
烟柱几十根,把半边天熏成灰的。砍柴的、驮炭的、筛灰的,人人一身黑,在烟里晃来晃去。
“……”
许砚看了很久。
窑。这些是窑。烧炭的窑。
不对,等等。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看,除了烟什么都没有的窑。
可是,孙管事说的女人呢?
正想着,近处有一个窑口,热浪使得空气都在晃动。
一个人站起来,四十多岁了,短打,袖子挽到胳膊肘处,两条胳膊又黑又壮,正在往窑里填炭。
一铲、两铲,节奏非常稳定,仿佛在数拍子一样。
第三下下去的时候她就停住了。
然后她看见了他。
放下铲,擦了把手,径直朝他走过来。
许砚的心提了起来。
女人在他面前站定,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遍。
“新来的?”
不等他答,她又说:
“细皮嫩肉的,可惜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