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渊缓说道:
“这种做法,短时间内确实能给皇帝弄来钱。”
“可代价,是在部分地区严重扰乱了民间工商业秩序。商人不敢行商,矿户不敢开采,手工业者被层层盘剥,地方市场也频遭勒索。”
“久而久之,民怨积累,反矿监、反税使的民变便接连爆发。”
甄宓沉默许久,才低声道:
“也就是说,朝廷财政出了问题,他没有去修补制度,反而把手伸向了民间。”
“对。”
林渊轻声道:
“万历朝后期,大明的财政、吏治、民生,都在这一次搜刮中被拖向深渊。”
“他是让整个国家,慢失去了自我修复的能力。”
“等到他儿子、孙子接手的时候,拿到手的,就已经是一个摇欲坠的空壳子了。”
林渊顿了顿,继续道:
“万历之后,是他的儿子泰昌帝朱常洛。可在位不过一个月,什么都来不及做,便撒手人寰。”
“再之后,是天启帝朱由校,也就是崇祯的哥哥。”
“天启年少即位,本就无力整顿这个烂摊子,只能使用他信任的太监。”
“魏忠贤趁势坐大,一度被捧为‘九千岁’,阉党借机横行,朝堂更加混乱。”
“朝堂党争不断,彼此攻讦、争权夺利,同样不断消耗朝廷元气。各方纠缠之下,真正能做事的人越来越少,大明的危机也被进一步推向深处。”
“所以,等到崇祯真正接手的时候,他拿到的,已经不是一个还能慢修补的王朝了。”
“那是一个国库亏空、兵备废弛、人心涣散、天灾人祸不断的末日王朝。”
林渊看着甄宓,一字一句地总结道:
“所以很多人认为,明朝亡于崇祯,实亡于万历。”
“泰昌太短,天启太乱,而崇祯,只是最后那个站在废墟上的人。”
天幕外,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些原本还抱着一丝看热闹,甚至觉得“不上朝好爽”的帝王,此刻心里也泛起了一丝寒意。
这不是享乐,这是在自掘坟墓。
朱元璋闭上了眼睛,两行眼泪,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
而在另一处天幕之下,张居正负手而立。
此时的他,大权在握,内阁之中无人能撼其锋芒;小皇帝万历也尚未长成,一切政令,几乎皆出自他手。
他曾以为,只要自己撑住这片天,只要替大明革除积弊、整饬吏治、清丈田亩、充盈国库,便能为这个王朝重新走向辉煌。
可如今,听到天幕中万历后期的所作所为,听到自己死后竟是人亡政息,听到那些他呕心沥血推行的政令被废弛,张居正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原来,他压住了朝堂,却没有真正教会皇帝如何治国。
原来,他能以权势推着大明向前,却不能保证自己死后,后来者还会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小皇帝原来这么这么恨我吗?
张居正缓缓闭上眼,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怎么教皇帝的。
“崇祯……”
甄宓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她已经听林渊提过好几次了。
每一次,都与“亡国之君”这个沉重的词联系在一起。
之前她只是觉得惋惜,可现在,她忽然对这个素未谋面的皇帝,生出了一丝同情。
万历耗空了大明的根基,泰昌来不及挽回,天启又让朝局彻底败坏。
等到崇祯接手时,留给他的,究竟还能有什么?
“那……崇祯呢?”
甄宓抬起头,看向林渊,“他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甄宓问完,便等着林渊回答。
林渊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又看向桌上的遥控器。
“崇祯这个人,三两句话讲不清。真要从头讲,今晚的三国,多半看不成了。”
甄宓没有犹豫。
“那便不看。”
林渊放下手机:“你不是一直想了解自己的时代如何了?”
甄宓抱住靠枕,低头理了理衣角。
“我自然好奇。只是我毕竟长于那时的世道。于我而言,那不是历史,看见那些人如何争斗、离散,我还未做好准备。”
林渊看着她,没有劝。
“行,那就继续讲崇祯。”
“崇祯皇帝,朱由检。他接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他登基的时候只有十六岁。朝廷里有阉党,地方有灾荒,边关要防后金,国库也没多少银子。官员互相攻讦,奏疏里人人忠君爱国,真让他们办事,又有各自的算盘。”
甄宓想了想:“那确实很难做皇帝。”
“朱由检登基后,首先杀了魏忠贤。”
魏忠贤掌权多年,宫内宫外都有党羽。
地方官为讨好他,甚至给他建生祠,活人受祭,被称作“九千岁”。
这三个字已经越过了臣子的本分。
而年轻的崇祯并未直接翻脸。
他先装作不理朝政里的旧怨,对魏忠贤也未当面发作,暗地里却逐步撤掉对方的羽翼。
等时机成熟,才列出罪状,将其贬往凤阳。
魏忠贤途中得知朝廷要追捕自己,最终自缢而死。
随后,崇祯清查阉党。
魏忠贤的亲信或处死,或流放,或罢官。
盘踞朝堂多年的势力,很快便被扫了出去。
“这件事刚做完时,天下人都在称赞他。”
林渊说道:“十六岁的少年天子,刚登基便清除九千岁。无论怎么看,都称得上有胆量,也有手段。”
天幕之外,大明。
崇祯皇帝朱由检坐在御座上,手掌压着一份尚未批完的奏书。
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
亡国之君。
煤山自缢。
天幕此前说出的结局,至今仍如巨石一般压在他的心头。
他才刚登基,大明的江山便已经被后世写下了结局。
国破,城陷。
而他这个皇帝,最终只能亲手结束自己的性命。
最初听到这些时,朱由检整夜未眠。
他不明白,自己明勤于政事,也从未想过贪图享乐,为何最后还是落得如此下场。
难道大明当真已经无可挽回?
可恐惧过后,朱由检又看到了一线希望。
天幕正在讲述他的历史。
对现在的他而言,天幕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救命的良方。
此前,天幕提到红薯能够耐旱耐瘠,亩产又远胜寻常粮食。
朱由检当即下旨,命福建巡抚进京奏对,又召集群臣朝议,要在大明各地大力推广红薯。
若在以往,这样一道政令少不了争执与推诿。
可这一次,事情出奇地顺利。
天幕高悬于世,天下人都亲耳听到了红薯的好处。
朝堂上的官员不敢公然阻挠,地方士绅也少了许多借口,就连百姓都知道,那是后世验证过的救命粮。
朝议很快通过,推广红薯的政令也顺利发往各地。
这件事让朱由检真正意识到,未来并非不能改变。
至少如今的大明,已经与天幕所讲述的那个大明有了一处不同。
既然能改一处,便能改第二处、第三处。
因此,当林渊开始讲述魏忠贤时,朱由检立即收敛心神,不敢漏听一个字。
他刚登基不久,魏忠贤仍在朝中。
宫里耳目众多,外朝官员又分不清谁是真心投靠,谁是被迫附从。
杀,怎么杀?
先动谁,后动谁?
若逼得太急,魏忠贤会不会借宫中势力反扑?
如今,天幕再次给出了答案。
未来的自己,成功了。
他不仅除掉了魏忠贤,还将盘踞朝堂多年的阉党一扫而空。
朱由检紧绷多日的手指终于微松开。
王承恩同样听得激动,立即跪了下去。
“天幕既已垂示前路,陛下又年少英明,必能扫清奸党,整顿朝纲,扭转大明国运!”
林渊讲崇祯,从来不是为了夸奖。
前面夸得越多,后面的问题就越大。
“然而,他杀得太快,也太彻底了。”
殿内刚升起的喜意,瞬间凝固。
朱由检按住奏疏的手指骤然收紧。
甄宓也露出疑惑。
“一个宦官,权势滔天,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这难道不对吗?”
......
看到有读者因“朱由检名字曝光,老朱为何没找朱棣算账”而给差评,特此说明:
说实话,刚写到这几章的时候,确实是顺手,把名字曝光早了,当时考虑得不够周到。但检查稿子的时候,仔细推敲了一下,发现这个提前曝光不仅不影响逻辑,反而极其合理!
前文提过嘉靖大礼议(藩王入继)和兄终弟及,从古至明这种情况,还有旁支过继很多。朱标是史上最稳太子,老朱想到朱棣敢造反朱标的可能性很小。
因为发现逻辑完美闭环,我就特意保留着一直没去改名字,顺水推舟正好留个伏笔!后续有剧情可写。
至于老朱何时反应过来,在洪武殿拔刀追着老四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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