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郎 第三十六章 天苍苍

    张山峰是在第三天头上,看见那条龙的。

    不是梦见的。是真的。

    他从龙渊往回赶,赶了两天两夜。孙清安跟在他身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越往剑河走,路上越乱。逃难的人,挑着担子,抱着孩子,一股脑儿往南涌。人人脸上都是一样的神色——天塌了。

    他爬上一道山梁,往前一望,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剑河,干了。

    不是退了——是干了。整条河的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从下游往上游,一口一口,吸了回去。河床上,那道蜿蜒的印痕,清清楚楚。河底,一个极大的黑影,正在慢慢地,往上浮。

    那黑影,比他在河底见过的那一回,大了何止十倍。

    孙清安腿一软,坐在了山梁上:那、那是……

    张山峰没答。他怀里那块青泥令,烫得像一块火炭。他右手掌心,那个蛰字,一跳一跳,和河底那个黑影的呼吸,一个拍子。

    他知道,那是老伙计。它要出来了。

    ---

    同一时刻,三千里外,京城。

    紫宸殿里,烧着地龙。一个老人,半躺在御榻上,盖着明黄的毯子。他很老了,老得脸上的皮,像一层皱纸。可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殿下,跪着一个灰袍老道。不是玄印——是玄印的师父,青城辈分最高的长老,道号玄机。

    "陛下。"玄机老道伏地,"镇龙司,已经重开了。"

    御榻上的老人,动了动手指:"那东西……朕等了三十年。"

    "回陛下,"玄机老道道,"锁印已松。用不了多久,那龙,自己就要出渊。到时候,陛下只要取它一髓——"

    "朕不要一髓。"老人打断他,声音忽然尖利,"朕要整条河。朕要这天下所有的龙髓。朕要再活……再活一百年。"

    殿里静了一瞬。

    "传旨。"老人缓了缓,"镇龙司总领天下龙脉。凡藏匿龙脉、私守真龙者,以谋逆论。青城、京畿营,两路并进——替朕,把那条龙,连人带河,一块儿,端回来。"

    "贫道,领旨。"

    玄机老道退出大殿。殿外,他抬头,望了望南边的天。他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沉了下来。

    他低声道:徒儿,为师这一趟,替你把二十年前没办成的事,办了。

    ---

    同一时刻,青城。

    这座天下武学名义上的正宗山门,山门上那一块"天下第一武道"的金匾,被摘了下来。

    不是拆。是长老们自己摘的。

    三十六名长老,除了留守的,倾山而出。他们不骑马,不坐轿,排成一条长长的队,顺着山道,一步一步往下走。为首的,就是玄机老道的师兄,玄苦。

    一个年轻弟子追下山门,拉住玄苦的袖子:师叔,咱们这是……跟朝廷一起去?

    玄苦没有回头。他沉声道:朝廷要龙,咱们要印。印在那少年手里。你记着——这一趟,不跟朝廷争功。朝廷要龙髓,咱们,要那枚能号令天下龙脉的令。

    那弟子怔住:可……可那少年,是龙虎山记名的弟子。咱们动他,龙虎山那边……

    玄苦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那弟子,眼神冷得很:龙虎山?龙虎山要是识相,就把人交出来。要是不识相——

    他没把话说完。他只是抬起手,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

    那弟子,打了个寒颤,退到了一边。

    三十六名长老,鱼贯下山。山道上,灰袍连成一条线,像一条蜈蚣,往南边爬去。

    ---

    同一时刻,龙虎山。

    锁龙井,沸了。

    这一回,井水不是往外溢——是往外喷。一道水柱,从井里冲起三丈高,落在井台四周,把青石板,砸得七零八落。井台上,那根镇了一百二十年的锁龙桩,吱呀作响,桩身歪了。

    祖师殿里,龙虎山的掌门,和一干长老,围着一封信。

    那封信,是京里来的。盖着镇龙司的大印。信上只有一句话:着龙虎山即刻拘拿叛逆张山峰,押解进京。逾期,以同谋论。

    掌门捏着那封信,手在抖。

    "诸位,"他声音发涩,"这……咱们怎么办?"

    殿里一片沉默。

    有人低声道:朝廷势大。咱们龙虎山,世代受朝廷敕封……这少年,毕竟只是个记名弟子。交出去,咱们龙虎山,还能保全。

    "交出去?"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殿门口传进来。

    众人回头。后山的老真人,拄着一根竹杖,一步一步,走进殿来。他须发皆白,可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

    "师父。"掌门赶紧起身。

    老真人没有理他。他走到殿中,指着那封信,一字一顿:这封信,你们要交,自己交。

    "师父,朝廷那边……"

    "朝廷?"老真人冷笑一声,"朝廷要的是龙髓,要的是长生。咱们龙虎山,立派一百二十年,镇的是龙,不是帮着人吃龙。"

    他环视殿中:我问你们——咱们祖师当年立这锁龙井,是为了把龙镇了,好让京里那位,一口一口吃么?

    殿里,鸦雀无声。

    "那少年,是我龙虎山的弟子。"老真人道,"他掌心那个蛰字,是替天下苍生接的印。你们要把他交出去,先从我这把老骨头上,踩过去。"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到殿门口,他停下,背对着众人,又补了一句——

    "锁松了。你们要还想做个道门,就去看看那口井。那口井底下,镇的不是龙。是咱们这一百二十年的脸面。"

    殿里,掌门捏着那封信,久久,没有说话。

    ---

    张山峰赶到剑河边的时候,是黄昏。

    河床上,已经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兵,沿河岸列阵。旌旗上,绣着京畿营的字。阵前,玄平川披甲立马,玄曜站在他身后。再往后,是一排灰袍老道——比玄印高出一辈的,青城长老。

    玄印道人,站在最前头。他看见山梁上下来的那个少年,笑吟吟地开口:"哟,张小哥,你到底还是来了。"

    张山峰站在河床边,怀里抱着那卷《白描卷》,手里握着那把旧戒尺。

    他身后,孙清安哆哆嗦嗦,却没走。

    他对面,是几千兵,是几十个青城老道,是玄平川,是玄印。

    他一个人。

    玄平川在马上,缓缓开口:小娃子,本将再说一遍。把青泥令交出来,本将保你一条全尸。

    张山峰没答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河床上那个正在上浮的黑影。

    他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河滩——

    这河,是我家看的。他说,这龙,是我家守的。你们要拿,问过它没有。

    玄印道人笑了:"它?它一个被锁了几百年的东西,还能护你?"

    他话音刚落——

    河床上那个黑影,猛地,往上一拱。

    一条比房屋还粗的脊背,破水而出。不是水——是河底那些被吸回去的水,随着龙这一拱,轰然一声,倒灌回来。浪头有两丈高,沿着河床,朝河滩上的兵阵,拍了过去。

    几千兵,连人带马,被这一浪,拍得连连后退。

    玄印道人的笑,僵在了脸上。

    那条龙,没有完全出来。它只出来了半截——脊背在水面上,头还埋在河里。可它那一双眼,从水面下,冷冷地,扫过河滩上的每一个人。

    龙吟。

    那一声龙吟,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整个河底,从整条剑河,从大地底下那条蜿蜒的龙脉里,同时震出来的。山在晃,地在摇,河滩上的旗子,一杆一杆,倒了。

    青城长老里,有人后退了一步。

    张山峰站在这龙吟声里,只觉得掌心那个蛰字,烫得像被火烙。他知道,龙这是在替他说话。龙这是在说——这少年,是我认的人。

    ---

    可玄苦老道,没退。

    他是青城辈分最高的长老。他从袖中,摸出一面小小的铜镜。那镜子一照,河面上那道半浮的龙脊背,身上那些锁印的痕迹,一道一道,亮了起来。

    "看到了么。"玄苦老道声音阴沉,"它被锁着。它出不来全乎。它只能拱这一下。"

    他把铜镜一翻:"它出来这半截,已经是它的极限了。上——"

    几十个青城老道,同时动了。

    他们不是冲张山峰去的。他们是冲那条河面上的龙脊背去的。他们要趁龙只出来半截,把那半截,按住。

    张山峰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他踏出了泥步。

    踏泥,生根,藏息,敛光,吞声,合势,归尘。七步走完,他的人,像一粒泥,融进了河滩上那片淤泥里。青城老道们的黑气,一道一道扫过来,扫不着他。

    他贴着淤泥,一步一步,走到了河滩最前。他抬手,把那把旧戒尺,横在胸前。

    他不会杀这么多人。他也杀不过。可他会断势。

    他想起师叔的话——断势,不是把人家的势打断。是让人家的势,自己停下来。

    他闭上眼睛。他听水。

    他听见那几十个青城老道,一掌一掌劈过来的势。他听见兵阵里,弓弦拉满的势。他听见玄平川战马,刨蹄的势。他一个一个,听过去。他不是硬接——他像一块软泥,从这些势的缝里,滑过去。他滑到哪一处,哪一处的势,就莫名其妙地,散了。

    一个老道的掌,劈到一半,忽然自己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他一惊,抽手,再劈,又停。

    兵阵里,前排的枪,往前刺,刺到一半,枪杆自己歪了——像被水流带着走。

    这就是断势。

    玄印道人在后面看着,脸色变了:"好……好一个青泥山的泥步。"

    可他毕竟只是一个人。

    几十个老道,几千兵。他断得开这一掌,断不开那一掌;他散得开这一阵,散不开那一阵。他一个人,挡不住这黑压压的一片。

    他的嘴角,溢出血来。他在硬撑。

    就在这时——

    河底,传来一声极其悠长、极其疲惫的叹息。

    那条龙,把那半截露出水面的脊背,又慢慢地,沉了回去。

    它撑不住了。锁印还在。它只是拼着最后的力气,替他拱了那一下。如今,它要沉回去了。它这一沉,河面上再没有那道黑影,再没有那股威压。

    河滩上,兵阵,又动了。

    玄平川拔出剑:"它回去了!拿人!"

    张山峰站在河滩中央,浑身是汗,嘴角是血。他知道,这一回合,他和龙,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再撑下去,他和龙,都得折在这儿。

    他抬起头,望了望身后那座最高的山。那是青泥山的后山,山顶上,有一块极大的青石——站在那石上,能看见整条剑河,能看见几十里外的官道。

    他做了个决定。

    他一把拉住身边的孙清安,脚下一点,踏着泥步,逆着追兵,朝那座最高的山上,掠去。

    兵阵追上来。可河滩上那片淤泥,是龙刚才那一浪翻起来的。兵骑一脚踏进去,陷住。他踏着泥,却如履平地。几个起落,人已经上了半山腰。

    玄印道人追到山脚,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追。他站在那儿,笑吟吟地,看着那个少年,一步一步,走上山顶。

    他低声道:跑吧。跑到最高的地方去。你站得越高,咱们看得,就越清楚。

    ---

    张山峰爬上那块青石的时候,天,黑透了。

    他站在石上,喘着气。孙清安瘫坐在他脚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扶着膝盖,慢慢直起身,放眼望去。

    山下,是整条剑河。河床上,点起了几千堆火。那是京畿营的大营。营与营之间,火把连成一条线,像一条趴着的火龙。

    再远,是官道。官道上,还有一队一队的火把,正从南边,从北边,往这儿汇过来。青城的老道们,灰袍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再往远,他看不见了。可他知道,京城的方向,那座极大的城,此刻,那位老人,正等着他这颗头。

    风,从他脚下吹过去。天苍苍,野茫茫。

    他一个人,站在这绝顶的高台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抖。他怀里,那卷《白描卷》,那半页《诗经》,那枚青泥令,那个蛰字——都还在。

    他想起梦里那座高台。他想起高台下,那无数的山,无数的河。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个梦,要让他站在那么高的地方。

    不是让他看自己有多小。是让他看清楚——这天,这地,这一整条正在烧起来的大河,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他站在那儿,没有说话。山下的火,烧了一夜。他就那么站着,看了一夜。

    孙清安在他脚边,迷迷糊糊地问:张师兄……咱们……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张山峰望着山下那一片火光,很久,才轻声道:

    不急。

    先看看。

    看看这天下,到底要乱成个什么样。看看他们,到底要把这盘棋,下到哪一步。

    他站在高台上,衣袂被风吹得猎猎地响。山下,是几千兵,是几十名老道,是一条沉回河底、却还喘着气的老龙。

    而他,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站在这绝顶之上。

    天,真的要变了。

    他却,忽然不慌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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