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头一场雪还没化尽,半夜三更,周云飞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周大夫!我媳妇……我媳妇生娃,血止不住了!”敲门的是下坝的孙铁匠,声音发颤,几乎带着哭腔。周云飞一骨碌爬起来,抓上药箱,披衣就往外跑。雪夜山路滑,孙铁匠在前面打着松明子,一脚深一脚浅,两人连奔带赶到了他家。
屋里灯火昏暗,产婆缩在墙角直哆嗦。孙铁匠媳妇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了血色,下身垫着的棉布早已被血浸透,一大滩殷红顺着炕沿往下淌。孩子已经生下来了,小脸憋得青紫,只有胸口还微弱地起伏。“生了半个时辰了,血一直没停。”产婆声音发抖,“我怕……怕她熬不过去。”
孙铁匠蹲在炕沿边,两只大手死死抱着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周大夫,前院王嫂子上月也是这个病,产后大出血,我们连夜翻山去镇上请大夫,大夫没请着,人就……人就没了。我媳妇这血,止都止不住,炕沿底下淌了一滩。村里几个婶子都来了,一看这阵势,背地里已经拉着我念叨,说让我……让我往后一个人把娃拉扯大。我不信这个邪!我披了件衣裳,顶着雪就往你卫生站跑——周大夫,你要是也没了法子,我们这一家就真散了。”他说一句,砸一下自己的膝盖,眼泪混着灰土往下淌。
周云飞上前,先探产妇脉象——脉细弱而数,重按无力,这是气随血脱的危象。再看舌苔,舌淡苔白,四肢厥冷。他心里一沉:产后大出血,血脱气陷,气为血之帅,气随血脱,稍一迟缓,人就没。“快,准备独参汤!单取人参,浓煎!”他一边吩咐,一边伸手按压产妇小腹,判断子宫收缩情况——宫缩乏力,出血不止。他又取艾叶炭、阿胶、炮姜、血余炭,急煎固冲止血的汤药。
孙铁匠慌得手足无措:“周大夫,这可怎么办?要不要去县医院?”周云飞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遍。这雪夜,山路难行,产妇血崩不止,送到县医院少说也要两个时辰,人早没了。唯一的活路,就是就地止住血。他定了定神,把产婆叫到近前:“你帮我生火,把水烧开;再来两个嫂子,帮我按住她,别让她动。”产婆这才稳了些,忙不迭去烧水。
产妇已经昏迷,牙关紧闭。周云飞撬开牙关,把独参汤一点一点灌进去,又在她人中、涌泉各下一针,促其回神。参汤入腹,渐渐有了回气,那一线极细的脉搏,慢慢稳了一些,紧咬的牙关也松了几分。“血为气之母,气为血之帅。血崩得急,气也跟着脱,不先把这口气固住,药再多也白费。”周云飞一边下针,一边低声跟孙铁匠解释,手上却片刻不停。
接着,固冲止血的汤药也煎好,趁热灌下。周云飞守在炕边,一夜不敢合眼,隔一会儿就探一次脉,看着产妇脸色由惨白慢慢转出一丝血色,身下棉布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下去。他又让产婆熬了小米粥,晾温了,一点一点喂给产妇,帮她护好脾胃。
“周大夫,我媳妇……还有救吗?”孙铁匠蹲在门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有救。她这一口气还在,脉在往回走。”周云飞语气笃定,既是安慰他,也是稳住自己的手,“只要血止住,人就保得住。你别怕,守到天亮就有分晓。”
天将亮时,产妇轻轻哼了一声,眼睛微微睁开。周云飞按了按她小腹,宫缩恢复,出血止住,脉象由细弱转为和缓。孙铁匠扑通跪在炕前,泪流满面:“周大夫,你救了我媳妇,救了我们一家!”
周云飞扶起他,又去看那个憋得青紫的娃儿。他轻拍娃儿后背,掐了掐人中,过了半晌,娃儿“哇”地哭出声来,小脸慢慢由青转红。母子平安。
消息天亮传开,下坝的乡亲都赶来看。有人说,周大夫这一夜,是把两条命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孙铁匠一家从此逢人便说,梧桐坝出了个敢接危症、能救命的周大夫。
天亮后,孙铁匠执意塞给周云飞一把十多元的零钞。周云飞死活不收,只道:“这钱你留着,给孩子买点好的。往后你媳妇坐月子,忌生冷,少碰凉水,我隔三日来复诊。”
孙铁匠一家千恩万谢。回卫生站的路上,红梅问他:“你这一夜没合眼,值当不?”“值当。”周云飞望着雪后初晴的巴山,“两条命,一个家。你看那娃儿哭声多脆——这就是咱们行医的奔头。”
红梅替他理了理衣领:“那往后这样的险症,你还敢接吗?”“敢。”周云飞答得干脆,“病人把命托给我,我就得拿真本事接住。怕担责任不敢接,眼睁睁看着人没了,那才是亏了本分。”
雪地上,两人并肩走着,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那一夜过后,周云飞的作息有了些变化——夜里若有人来拍门,他起身便走,从不耽搁。红梅起初担心他太累,后来见他精神反倒足了些,也就不再多劝,只把卫生站里外打理得更妥帖,好让他安心救人。
又过了些日子,孙铁匠媳妇满月,抱着白白胖胖的娃儿来卫生站道谢。那娃儿见风就长,哭声嘹亮,屋里人见了都欢喜。周云飞替娃儿看了看,又给产妇搭了脉,见她气血渐复,便点头:“恢复得不错。往后记住,产后百日内别碰冷水,别干重活,多喝点小米粥、鲫鱼汤,把气血养回来。”
产婆也在旁边,主动说:“周大夫,你那手固冲止血的方子,能不能教我个大概?往后我接生,遇上崩漏,也好有个章程。”周云飞没有藏私,把固冲止血的要点一五一十讲给她听:“血脱先固气,独参汤保命;再固冲止血,艾叶炭、炮姜温经,阿胶养血,血余炭收敛。产婆懂得这些,能救不少人。”产婆连连点头,默默记下。
孙铁匠在旁搓着手,憨憨地说:“周大夫,我媳妇说了,往后调养身子、照看娃,都听你的。”周云飞再一次为产妇搭脉,仔细嘱咐完调养事项,才送他们出门。
有老人感慨:“搁在往年,这样的大出血,十个里能救回一两个就是菩萨保佑。这后生,硬是赶在阎王前头把人抢了回来。”这话传开,往后下坝、上坝,但凡有产妇临盆,都先想到来请周大夫坐镇。
夜里回卫生站,周云飞在灯下把这一夜的经过记进笔记:产后血崩,一在固气,二在固冲止血,三在守夜观察。他想起孙铁匠那双粗糙的手,想起产婆缩在墙角的影子,心里明白,这巴山里,像这样凶险的产妇急症,往后还会有。他多记一笔,往后遇到同类急症,就多一分把握。
红梅端了热粥来,见他熬得两眼通红,劝他去歇。周云飞却摇摇头,把笔搁下,望着窗外黑沉沉的雪夜,缓缓道:“产后血崩这样的症,山里的产婆不敢接,镇上许多大夫也不敢碰,往往一拖,人就没了。我在,就得接着。哪怕十回里能救回七八回,也是一条条人命。”
这一桩病例更让他明白,巴山里行医,接的不只是病,更是一户人家的天。他把这一夜的凶险、母子重生的笑脸,一并记在了心里。
他吹熄油灯,窗外已是破晓。雪还在下,可他知道,天一亮,又是新的一天。这一夜的辛劳与凶险,都化作了心底的一份笃定——医者之心,就在这一夜一夜的坚守之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