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前三天,乡里已经有了点年味。卫生院门口开始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周云飞本来想早点下班,回家跟红梅一起置办年货——红梅从梧桐坝过来了,带着孩子,就在卫生院后院那间小屋里过年。
结果刚脱了白大褂,急诊室的铃就响了。
送来的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叫刘小虎,是乡里小学六年级的学生。被他班主任领着进来的,一路走一路捂着肚子,小脸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周大夫,”班主任喘着气说,“小虎今天早上说肚子痛,在肚脐周围痛,我们以为是受凉了,让他在宿舍躺着。结果刚才他痛得直打滚,说现在肚子跑到右边去痛了……”
周云飞心里一动——转移性右下腹痛,这是急性阑尾炎最典型的表现。
他让小虎躺在检查床上,先做腹诊。手刚按到右下腹麦氏点的位置——髂前上棘与脐连线的中外三分之一处——小虎“哎哟”一声叫出来。周云飞的手指稍一用力压下去,然后猛地松开——小虎疼得叫得更厉害了。
反跳痛阳性。
再看——小虎的肚子虽然胀,但还没有板状强直。体温三十八度二,不算太高。周云飞又听了听肠鸣音,基本正常。
“昨天吃什么了?”周云飞问小虎。
小虎咬着嘴唇想了想:“……昨天下午,在学校门口买了两个烤红薯,又喝了一口同学的冰水……”
周云飞三指搭脉——脉滑数有力,一息六至。看舌苔——舌质红,苔黄厚腻。
他心里有了判断:急性阑尾炎,中医叫“肠痈”。辨证是热毒内结,瘀滞肠腑。饮食不节,糟粕积滞,湿热浊气蕴结肠中,气血瘀滞,热盛肉腐,就成了肠痈。
这时候赵平也过来了。他检查了一下,脸色严肃:“麦氏点压痛反跳痛阳性,体温升高,转移性右下腹痛——急性阑尾炎。这个年纪的孩子,阑尾壁薄,一旦穿孔就是弥漫性腹膜炎,不能大意。”
周云飞点点头。他知道赵平说的是实话——西医对急性阑尾炎的标准治疗是手术切除,尤其是小儿阑尾炎,穿孔风险高,很多外科大夫主张一确诊就开刀。
小虎的班主任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周大夫,赵大夫,这孩子爹妈都在外地打工,跟着他奶奶过。奶奶七十六了,来一趟都费劲。你们看怎么办?”
周云飞沉吟了一下。他仔细又查了一遍——小虎的肚子虽然右下腹压痛明显,但没有肌紧张,没有反跳痛之外的腹膜刺激征;体温三十八度二,不算太高;白细胞虽然会高,但他没有条件查血象。从症状上判断,这是急性阑尾炎的早期——瘀滞期,还没有到化脓坏疽的程度。
“赵平,”周云飞说,“你怎么看?”
赵平想了想:“按西医原则,应该手术。但孩子才十三,开一刀留个疤,而且手术也有麻醉风险、术后感染风险。如果他真是早期,没有穿孔迹象,是不是可以先保守治疗观察?”
“我也是这个意思。”周云飞说,“辨证是热毒内结、瘀滞肠腑。用大黄牡丹汤合红藤煎剂,清热解毒,化瘀排脓。这个方《金匮要略》里就有——‘肠痈者,少腹肿痞,按之即痛如淋,小便自调,时时发热,自汗出,复恶寒。其脉迟紧者,脓未成,可下之,当有血。脉洪数者,脓已成,不可下也。大黄牡丹汤主之。’”
他转头对班主任说:“小虎这个情况,脉是滑数,不是洪数,说明脓还没有完全成。这个时候用大黄牡丹汤泻热逐瘀,散结消肿,是来得及的。但我们必须密切观察——如果吃了药之后腹痛加重、出现板状腹、高烧到三十九度以上,那就是穿孔了,必须立刻转县医院开刀,一秒钟都不能等。”
班主任连连点头:“好好好,周大夫你说了算。”
周云飞开方:大黄三钱后下,丹皮三钱,桃仁三钱,冬瓜仁一两,芒硝二钱冲服,红藤一两,败酱草一两,金银花五钱,连翘三钱。三剂,水煎服,每日一剂。
他又对小余说:“针灸配合——阑尾穴双穴(足三里下二寸),上巨虚双穴,天枢双穴。强刺激,留针二十分钟。”
药当天下午就吃了第一剂。小虎喝下去之后,大概过了两个钟头,拉了一次大便——拉出来的是黑褐色的黏腻粪便,臭不可闻。拉完之后,他自己说肚子里“轻松了不少”。
周云飞每隔两个小时就来看一次。第一次查——体温三十八度,右下腹压痛稍微减轻。第二次查——体温三十七点八,反跳痛不明显了。第三次查——小虎居然睡着了,脸上的痛苦表情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周云飞一查体温——三十七度二。再按肚子——麦氏点的压痛已经很轻了,反跳痛基本消失。小虎自己坐起来,说肚子饿了,要吃稀饭。
“再吃两剂药巩固。”周云飞说。
第三剂药喝完,小虎已经能下地走路了。他右下腹还有一点点隐痛,但已经不影响活动了。周云飞又给他复查了一遍——肚子软了,肠鸣音正常,舌苔从黄厚腻变成薄黄,脉从滑数变成了弦而和缓。
钱老这几天一直在旁边看着。等小虎能下地了,钱老把周云飞拉到一边。
“云飞,”钱老说,“肠痈这个病,我年轻时候也用过大黄牡丹汤。但那时候胆子小,见到右下腹压痛就怕穿孔,不敢用大黄。今天看你用得这么稳——大黄后下,芒硝冲服,红藤败酱草清热解毒,桃仁丹皮化瘀——这个配伍,比我当年强。”
他顿了顿,又说:“最难得的是你心里那根弦——不是说用了中药就万事大吉了,而是时时刻刻盯着,一旦有穿孔迹象立刻转手术。这个分寸,比方子本身更重要。”
周云飞笑了笑:“钱老,中医不是跟西医对着干。能用药解决的,我们就用药;药解决不了的,该手术手术。病人的命是第一位的,面子是第二位的。”
赵平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他现在越来越觉得,周云飞这个人,最难得的不是方子开得多漂亮,而是脑子里那杆秤——什么时候该守、什么时候该走,清清楚楚,不固执,不逞强。
小虎住院第五天,出院了。他班主任来接他的时候,拎了一篮子鸡蛋,硬是要塞给周云飞。周云飞推辞不过,收了一半,让另一半给小虎补身体。
“周大夫,”班主任说,“小虎他爸妈在外头打工,回来知道孩子得了阑尾炎没开刀就好了,肯定要好好谢谢你。”
“谢什么,”周云飞说,“孩子没事就好。回去以后饮食要注意,别再一下子吃那么多烤红薯又喝冰水了。肠胃这东西,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班主任压低了声音,感慨道:“周大夫,不瞒你说,小虎这病,我们一开始全吓懵了——乡下孩子得阑尾炎,十有八九要往县医院抬、挨一刀。这阵子乡里都在传,说清河乡院有位周大夫,不开刀也能治这种要命的急病,我们起初还半信半疑。如今是真服了。”
周云飞替小虎拢了拢身上的棉袄:“服什么。孩子这是来得早,脓还没结成。你们当老师的往后记住一条:肚子痛要是先绕着肚脐转,再挪到右下边,手指按着猛一松手更痛,那是肠痈,赶紧往医院送,千万别拖。真拖到肚子板硬、高烧不退,那是谁也救不回来的。”
小虎站在旁边,脸红扑扑的,使劲点头。
送走他们,周云飞回到办公室,泡了一杯茶。红梅从后院过来,给他送了一件刚织好的毛衣。
“今天怎么这么早?”红梅问。
“刚送走一个阑尾的病人。”周云飞接过毛衣,在身上比了比,“大小正好。”
红梅笑了笑,帮他把毛衣叠好:“年三十的晚上,你能在家吃顿团圆饭不?”
周云飞想了想:“应该能。今天下午把门诊看完,值夜班的事我跟老郑说一声,让小孙顶一晚。”
红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后院忙活了。
周云飞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年关将近,山里的冬天虽然冷,但家家户户开始贴春联、杀猪宰羊,一派热气腾腾的景象。他想起自己刚到清河乡的时候,深秋时节,梧桐坝的叶子黄了一地。一转眼,就到了年根底。
这一年,过得真快啊。他想。但这一年,也过得真扎实。(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